韓雲少抬頭瞧著那個端坐在龍椅上的泥像,與其他泥像相比,雖然沒有流光溢彩的顏色,個頭卻是高了不少,更重要的,眉宇間的神色更加自然,沒有泥塑的死板,除了沒有成型的雙腿,面上的神態已經與活人無異了。
韓雲少輕輕跺腳,一根石柱拔地而起,立在那尊泥像面前,他站在石柱之上,蹲下身,剛好正視著泥像的目光,如此也算是與高大的泥像平起平坐了,韓雲少問道:“想不到銅牙鎮鎮長,次第城的主人,竟然也是一位泥腿子。”
那泥像一臉懶散的樣子,兩邊矗立的泥像東倒西歪,門前坑坑窪窪,一地狼藉,他倒是不以為意,對於“泥腿子”的稱呼更是滿不在乎,似乎還有些滿意這個形象的比喻,聲音有些沉悶,卻是不緊不慢的說道:“本尊庇護一座城池,享受萬民香火,也是順應天意,正所謂君權神授,不就是如此麽?”
韓雲少撇撇嘴,嗤笑道:“行了,別揣著明白裝糊塗了,這些泥塑金身乾吃香火,卻是不知道反哺民生,白白奪了小鎮的氣運,滋養自身,倒是讓你養出了一些神性,不得不說真是鬥大的手筆。”
韓雲少漸漸意識到大殿內兩邊神像的真正意圖,以小鎮積聚人氣,孕育出數十年甚至百年以上的氣運,再以香火手段徐徐圖之,將那些氣運都轉嫁到這些泥像之上,若是長此以往,說不得這些泥像還真能滋養出一些金身,造就幾位神邸。之前的幾尊泥像連木法、雷法都能信手拈來,雖然尚不成氣候,卻也是難得的手段,足見這些泥像已經生吞了不少氣運香火。
只是一方水土養一方人,仙家神像以民間香火為食,塑造金身,同樣也會收攏一地氣運,孕養一地百姓,保佑國泰民安,風調雨順,如此方能生生不息,可是這些神像卻是有進無出,香火氣運一個不落,通通吃得乾乾淨淨,根本不管一地百姓的死活。
韓雲少想起與銅牙鎮一山之隔的鐵齒鎮,之前還有些奇怪,為何那個小鎮的氣運如此之差,以至於百姓死後都不得安寧,陰魂不散,怨氣衝天,終年籠罩在陰雨之中,便是弓叔擺下城隍牒都無濟於事,現在想來,一方水土被這樣生生吞噬,氣運枯竭,自然會成為一片死地。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電腦端:https://
眼下大殿內立著那麽多泥像,若是不聞不問,不出數年,銅牙鎮也會落得那般下場,步了鐵齒鎮的後塵。
韓雲少不清楚那些泥像是如何形成的,如此輕而易舉的便能竊取一方土地的氣運香火,怕是手段不凡的風水大師或是地師都沒有這個本事,不得不說,這個通天手段讓人刮目相看。
那泥像一隻手輕輕扣在龍椅扶手上,緩緩的敲打著,發出清脆的敲擊聲,他滿臉笑意,眯著眼睛說道:“還以為又是幾個沒腦子的家夥,來次第城搗亂,這些年經常有一些自以為是的外地遊俠,嚷嚷著一些大義凜然卻是狗屁不通的話,讓本尊一個個打殺了,都是一些蠢蛋,留著也是浪費口糧。”
頓了頓,泥像又是說道:“難得遇上幾位同道中人,本尊也就實不相瞞了,幾位若是看上了這裡的氣運,想要入駐,倒也不是不能商量的事情,反正那些泥像也斷了香火,與其白白流失,被小鎮上的某些蠢貨撿了去,落下一筆橫財,一輩子也就比渾渾噩噩強一些,到頭來還是一事無成,不若乾脆便宜了幾位道友,也不枉費了這些香火。”
韓雲少蹲在那裡,看著眼前的泥像,笑道:“對於手異人而言,香火氣運無異於最好的補品,相當於平白多了一次老天爺賞飯吃的機會,自然是越濃厚越好了,只是天下沒有免費的午餐,拿人手短,吃人嘴短的道理咱還是清楚的。”
泥像停下龍椅扶手上的敲擊,而是支著腦袋的另一隻手輕輕敲打的額頭,很是欣賞的看著石柱上的男子,點頭笑道:“所謂良禽擇木而棲,供生殿那些泥像沒了便沒了,可是次第城不能無人坐鎮,幾位道友若是願意,大可以在次第城住下來,一路走來,相信幾位道友也見識了次第城的手腕,周邊大大小小數個小鎮,哪個不是以銅牙鎮次第城馬首是瞻。”首發 https:// https://
“到時候將數個小鎮連成一片,再加上幾位道友的撮合,日後還不是想要多少氣運,便有多少氣運,實在是取之不盡,用之不竭啊,這樣安逸的日子,神仙難求,想來比終日奔波不定,要強多了吧。”
韓雲少點點頭,笑道:“豈止是強多了,簡直可遇而不可求啊,只是在下有些擔憂,或許不知道什麽時候,咱家兄弟也會像那些外面的門客一般,或是大殿內的泥像,不知不覺就身首異處了,到時候大不了再換一批門客,而我們這些人便要卑躬屈膝這麽多年,想想便有些不值得啊。”
泥像搖搖頭,怒其不爭的說道:“膝蓋下面幾兩肉,又能值得幾兩錢,求仙問道之人,還會在乎幾斤幾兩的顏面?試問胸中裝了山川河水也就罷了,還要裝滿人情世故,何時才能一心向道,孰輕孰重都拎不清,芝麻蒜皮的事情都要問上一問,管上一管,與那些街坊四鄰間嚼舌根的婦人有何區別?便是老天爺賞飯吃了,又能如何?再說了,又不需要幾位俯首叩頭,只是點個頭,稱個是,難道比殺頭掉腦袋的事情,還要千難萬難?”
韓雲少緩緩地站起身,歎了口氣,有些遺憾的說道:“實不相瞞,在下其實也算是一個世家子弟,雖然家族落魄了,不過家風甚嚴,家父曾經說過,哪怕是一輩子籍籍無名,淪為一個遊手好閑的紈絝,也不可做那缺德敗興之事,敗了家門風骨,在下自幼聽從教誨,實在是不敢忘懷。”
腳下石柱砰然炸裂,韓雲少斜掠而下,已經出現在一人高的龍椅跟前,衣袂無風鼓動,他手上捏訣,凝聲說道:“被人背後戳脊梁骨,罵祖宗十八代的事情,韓家寧願本本分分,也丟不起這樣的人,韓家哪怕是一無是處,也少不了稱斤稱兩的風骨。”
一根根丈余長的尖銳石柱如雨後春筍一般,拔地而起,相互交叉的洞穿了面前泥像的身軀,連人帶著龍椅一並釘在地上。
韓雲少長長的舒了口氣,眼前這尊泥像可是一個龐然大物,他可是卯足了氣力,才將千針蒺藜爆發出這樣的規模。
那尊泥像依然坐在龍椅上,一動不動,前前後後皆是洞穿身軀的石柱,只是泥像忽然眨眨眼,嘿然說道:“好言相勸,卻是當了驢肝肺,真是太另本尊失望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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