馮雲一口氣說了許多話,他也不知道為什麽自己會和這個少年講了這麽多東西,說到底,他還是有些害怕這個外鄉人,言談雖然客客氣氣,下手卻果斷辛辣,到現在心底還是戰戰兢兢。
抬頭時也剛好瞧見站在巷子口的那個老人,穿一身青衫布褂,眯著眼向這裡望了過來,老人眼神似乎不大好,歪著脖子看了半天,左瞧瞧,右瞧瞧,這才緩緩地向這裡走了過來。
“這不是馮鎮長家的小子麽,在這裡做什麽?”
大老遠,老人已經認出了坐在地上的馮雲,又皺著眉頭打量著子語二人,想要再說些什麽,忽然瞧見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那個壯漢,立時臉色大變,趕忙加快了幾步,繞過眼前三人,徑直在那壯漢身前蹲下來。
壯漢折了一條手臂,渾身是血,躺在那裡一動不動,老人家盯著那人的斷臂看了半天,終於滿是震驚的喊道:“豈有此理,真是豈有此理,一個個的,都不知道讓人省心。”
老人撐著身子站起來,狠狠地瞪了馮雲一眼,說道:“還愣著做什麽,趕緊幫忙,先抬到我的草廬,有什麽話稍後再說。”
馮雲楞了一下,還沒有回過神,就被火急火燎的老人家拽了過來,踉踉蹌蹌的想要將地上的壯漢扶起來,架在他的背上。
“程神醫……”
馮雲怔怔的出神,他沒想到會在這裡碰上小鎮這位德高望重的老神醫,見對方一臉嚴肅,許多想說的話都不由得咽下了肚。
老神醫皺著眉頭,已經打斷了他的思緒,口中念念有詞的絮叨著:“好好一個桃源鎮,偏要搞出這些烏七八糟的事情,個個都嫌自己活得久了,真覺得自己命大,就大大方方的離開小鎮,再也不要回來,老老實實的在外面闖出一番天地。”
口中罵罵咧咧,已經扶著那壯漢站起來,由馮雲背著,一路小跑,很快便出了巷子,子語看著幾人漸漸消失的背影,眼神久久沒有離去,似乎是想到什麽事情,剛要離步,忽然又頓住了身形,眼神向巷子對面望去。
“砰”的一聲悶響,子語立時偏頭,一樣小巧的東西擦著他的臉頰而過,盡管已經及時避開,還是在臉上留下一個不大的血痕,就像小貓抓過的爪印,算不得多嚴重,卻是火辣辣的疼。
子語沒有理會臉上的傷口,只是隨手蹭了蹭,然後彎腰從地上的青石中扣出一物,那是半個小指大小的鉛丸,還有些余溫,由於撞擊的力量,鉛丸已經變形,不過從形製來看,還是很好辨認,只有市面上流行的製式火槍才會配有這樣的鉛丸。
子語不由得皺起眉頭,雖然唐家與墨家聯合研發的這種火器威力不俗,很快成為衙門尋常巡街的標準配置,甚至一些遊俠也會從其他途徑搞來幾支這樣的火槍傍身,可是對於真正的異人而言,除非是成片的火槍隊齊射,才可能構成威脅,通常情況下,根本不會將這樣東西放在眼中,相對於異人的身手,火槍的威力還是稍顯遜色。
可是眼下這發鉛丸似乎是有些不同,子語將那枚鉛丸捏在手中,手上加了些力道,鉛丸被捏成一個薄餅,回想著剛才千鈞一發的躲閃,本以為萬無一失,卻還是讓臉頰受了傷,一般的火槍可沒有這樣的威力,無論是射程還是力道,都不同尋常。
子語再次向著那個方向瞧去,隱約瞧見幾間院落之外的屋頂上,正蹲著一個人影,距離已經遠遠超過了衙門配備火槍的射程,那人影揮舞著手臂,似乎正在向這裡遙遙相望的人打招呼。
子語剛要有所動作,又是一聲悶響,緊接著便是有東西撞入身邊的地面之中,這次鉛丸射入更深,單憑手指已經扣不出來,便是四周的一小塊兒地面,也因為這次小小的撞擊,出現蛛網一般的龜裂,裂痕最寬處,足以容下一根拇指。
可以想象,若是直接打在人身上,又是怎樣一副皮開肉綻的場景。
緊接著,又是一聲響,這回身後的大片地皮竟然轟的一下掀了起來,一陣煙塵翻滾,這樣的威力實在是讓人無法想象,是由人人都可輕易操作的火槍造成的,至少市面上的火器還遠遠沒有這樣的威力。
那人故意射偏了一些角度,鉛丸的威力也越來越大,似乎是在赤裸裸的挑釁,子語將身形藏在周圍院牆的影子當中,與白菜對視一眼,兩人身形一閃,迅速躍上屋頂,飛速向著那個方向包抄過去。
兩人一左一右, 踩踏著屋頂上的瓦片,身子前傾,身形壓得很低,輾轉騰挪間,已經漸漸向那人靠近,如此,那人的形象也漸漸映入眼簾。
那是一個瞧著毫無特色的男子,無論是穿著打扮,還是長相,皆是那種扔到人群中便分不出來的那種,戴著一個淺色的漁夫帽,身上披著一件同樣色調的鬥篷,由於蹲在附近最高處的鬥拱上,反倒是特別顯眼。
眼見子語二人已經臨近,那人不緊不慢的將腦袋上的帽子往下壓了壓,然後端起手中的火槍,屏息凝神,“嗵”的一聲,槍口噴出一道火龍,緊接著,子語身前一處房梁應聲斷裂,整個房頂好似被颶風刮過,掀起漫天的瓦片,那力道卻是絲毫不減,宛若竄起的糖葫蘆,接二連三的將一條線上的屋頂都掀了個底朝天。
聲勢之大,便是衙門不常用的神龍炮也不過如此。
那人長出一口氣,又立時調轉槍口,卻發現迎面而來的是一個小姑娘,猶豫了半天,槍口始終未發,最終一咬牙,狠狠地呸了一句,“小爺不對女人動手。”
然後站起身,將火槍扛在肩上,看了眼不遠處屋頂上的煙塵滾滾,轉身便要溜之大吉。
只是不曾想那小姑娘已經欺身上前,一手架在唇邊,便是噴出一團火焰,熱浪滾滾,席卷而來,那人自然是不敢怠慢,急忙掀起身後的鬥篷,擋在面前。
火焰與鬥篷接觸之後,竟然如水流滑過鏡面一般,向兩旁傾瀉而去,鬥篷下面,那人撇撇嘴,悻悻說道:“滿俊俏的小姑娘,怎的這樣野蠻?如此看來,老天爺倒是公平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