龍牙蜉蝣日行百裡,內設花樓供客人消遣,通常會有表演歌舞百戲之類的伶人常駐於此,入夜後更是熱鬧非凡,只是尋常的船客對於花錢看戲的買較排斥,說白了就是無福消受,久而久之,也只有大富貴胄出行的樓船上還保留著這樣的項目。
男子將孩子夾在腋下,急匆匆往船艙內的花樓跑去,一路上撞翻了不少船客,引得周遭大呼小叫,罵聲連連。
男子也顧不上道歉,橫衝直撞的衝進花樓,四周立著漆成大紅色的木梁,兩旁裝飾用的窗欞古色古香,飛簷鬥拱彰顯著詩情畫意,只可惜無人光顧。
堂內有一個做表演用的高台,台上坐著一個男子,一手拿著一塊兒木料,一手操了一把刻刀,正在低著頭,聚精會神的雕刻著手中的小物件。
那人衣著樸素,身上套了一件寬大的圍巾,將手臂裹在下面,動作不緊不慢,小心翼翼的撫摸著刀刃下漸漸成型的作品。
男子四下打量一眼,盯著台子上的人吼道:“我老婆呢?”
那人頭也不抬,吹掉刻刀下的木屑,道了聲,“別急,就快完成了。”
男子立時心頭大怒,再次喝道:“我老婆呢?”
那人終於放下手中的刻刀,端詳著手中的木人,歎了口氣,然後毫不猶豫的向一旁扔了出去,有些遺憾的說道:“哎,好好的一塊兒木料,毀了。”
男子哪有閑工夫與此人理論,剛想破口大罵,卻見那隨手扔出去的半成品木雕砸在台子後方的一個翠玉屏風上,屏風應聲倒地,後面是一個氣質如蘭的女子,雙手被縛,吊在頭頂的木梁上。
男子見狀,毫不猶豫的衝了上去,想要將女子解救下來,只是腳下剛有動作,卻見台上之人揮了揮手,一把刻刀飛了出去,擦過那女子的臉頰,釘在身後的木樁上,一道血痕出現在女子臉上。
“喂喂喂,別急,別急,好戲才剛剛開始,你怎麽就想匆匆離場啊。”
男子不敢再動,生怕被縛的女人再受到什麽傷害,女子也被剛才的那一刀嚇得夠嗆,雙腿發軟,靠在一旁的木梁上,雙眼滿是恐懼。
“你是什麽人,我們夫妻二人可是有什麽地方得罪與你,為何要做出這樣不齒於人的勾當?”
男子終於冷靜下來。
“不齒於人?哈哈哈哈。”
那人似乎是想起了什麽好笑的事情,桀桀怪笑起來,然後聲音戛然而止,語氣中透著明顯的不屑,“堂堂‘小火神’鄧泰闌,果然還是這般義正言辭啊,與你那個為老不尊的師傅相比,當真是腐儒做派,可笑,可笑。”
男子聞言,面色一凜,不由得皺起眉頭,‘小火神’是他作為賞金遊俠的時候,江湖上的朋友給的雅號,那時候年少輕狂,快意恩仇,不過已經是七年前的事情了,自從有了家眷,便不再過問這些事情。
如今又被人提起這個稱號,他不由得握緊了拳頭,若非是有過前仇舊怨的,也不會在茫茫人海中找上自己,眼前的這個人,來者不善。
他心系女人的安危,皺眉道:“你到底是何人?”
“呵呵,真是貴人多忘事啊。”
那人嗤笑著,緩緩抬起頭,“也對,像我這樣的小角色,哪能入得了小火神的法眼,不過這些年,我可是將你銘記於心啊,一刻都不敢忘。”
那人的話中透著森森寒意,男子看到台子上的那張臉時,不由得愣住了,半邊臉上滿是坑坑窪窪的肉芽,另一半長滿黑灰色的結痂,
就好像融化後的泥人又重新捏在一起,遠遠瞧著,就像是一個老樹疙瘩。 “既然想不起來,我便在給你一個提示好了。”
那人做出一副故作沉思的樣子,一拍腦門道:“幾年前,在一個叫羊寶的小鎮,一場大火,讓一個一心求道的人葬身火海……”
“而那個放火之人,卻心安理得的跑去衙門換取一大筆賞金,鄧泰闌,這事你不會忘了吧?”
男子聞言驟然看向台上之人,“‘剃刀鬼’邱君子,你還活著?”
“呵呵。”那人冷笑一聲,“我這個樣子還算活著麽?人不人鬼不鬼的,只是老天爺不讓我死,吊著我一口氣啊,整整六年,你隱姓埋名之後,我找了你整整六年,今天終於能討個說法了。”
那人似乎是有些激動,不住地咳嗽起來,滿地的木屑四下遊蕩,時而聚在一起,時而又分散開來,無形間有所牽引,插在女子身後的那把刻刀也嗡嗡作響。
鄧泰闌焦急的看向那邊,又將目光移向台上,斬釘截鐵道:“邱君子,一人做事一人當,你放了我老婆。”
台上之人笑得前仰後合,“好啊,一人做事一人當,我殺了那個女人,再殺了那個孩子,都是我一人所為,你又能奈我何?”
然後猛地坐起來,語氣森然道:“鄧泰闌,你還沒有認清形勢啊,現在哪裡有你說話的份兒,給我跪下。”
男子摸了摸身邊緊緊抓著自己衣角的小男孩的腦袋,讓他躲到門外去,小男孩似乎是從來沒有見過自己父親這個樣子,有些畏懼,又有些依賴,男子點點頭,面色嚴肅,小孩子記得,很小的時候,自己犯了大錯,父親才有這樣的威嚴。
他一步三回頭的跑到花樓門口,抱著門前的柱子蹲下來,露出半個腦袋向裡面張望。
鄧泰闌雙拳緊握,猛然一抖,兩團火焰覆蓋在拳上,熊熊燃燒,他緊盯著台上男子,正色道:“邱君子,事不及家人,只要你現在收手,我便當做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什麽也沒發生過?說得好聽。”
邱君子臉上泛著冷嘲熱諷的笑意,緩緩地站起身,將自己身前的那面圍巾扯下來,露出半邊詭異的身子,那是由肉芽和木頭鑲嵌在一起的傀儡之物,左邊整條胳膊從肩膀處被齊根斬斷,取而代之的是一條勉強可以活動的機關義肢。
那人在自己的手臂上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響,他慢條斯理的將義肢上的手腕卸下來,往下一甩,立時從木頭手臂中滾落了一地的刻刀。
“那場火將我的整張臉都燒的不成樣子,到現在我還記得自己的肌膚是如何一點點融化的, 你說沒發生過就沒發生過?我的半面身子被製作成了傀儡,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說沒發生過就沒發生過?為了活命,我給那個人當牛做馬,過著豬狗不如的日子,你說沒發生過就沒發生過?”
“鄧泰闌,我說了,給我跪下。”
他語氣如風,地上的刻刀忽然齊齊飛了起來,刀尖衝前,數十把上下翻飛,整齊的排列在一起,定格在那個女人面前。
女人看著眼前的凜冽寒刃,咬著牙,不敢出聲。
鄧泰闌心中怒焰滔天,腳下熱浪翻滾,一團火焰旋轉著升騰而起,將人的臉色映照的通紅。
只是那排刀尖又向前推進,幾乎已經貼近了女人的臉頰,只怕是再有動作,女人就會被萬箭穿心。
“鄧泰闌,不愧是心狠手辣的賞金遊俠,連自己的女人都不要了?真是我輩之楷模啊。”
邱君子滿臉嘲諷,語氣又加深了幾分,“跪還是不跪?”
不遠處的鄧泰闌咬牙切齒,身上的火苗上下翻騰,恨不得立時衝上前去,只是腳下遲遲未動。
被縛在那裡的女人瞧見了,出言罵道:“窩囊廢,你要是跪下了,就不是我男人。”
然後她又看向邱君子,“醜八怪,拿一個女人做要挾,算什麽男人。”
邱君子任由那個女人叫罵,並不理會,只是勾了勾手指,刀陣中衝出三把刻刀,貼著女人的頭頂及兩耳,刀光閃過,入木三分。
女子住嘴了。
男人身上的火焰也消失了,雙手緊了又松,重重的跪在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