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姑娘離得近,而且一直在豎著耳朵偷聽,眼下聽到這個結果,立時一屁股坐在地上,急的哭了起來,她不是很清楚他們口中說的積屍炁是什麽東西,可是“周鐵匠”和“無人生還”幾個字卻是聽的真真切切。
不知何時,小姑娘的身後站著兩個人,一個少年郎,還有一個邋遢漢子,少年郎在小姑娘的肩膀上拍了拍,什麽話也沒說,他知道,現在說什麽話對於小姑娘來說,都無濟於事。
邋遢漢子同樣什麽話也沒有說,他就這樣仰著頭,看著面前不遠處縱橫交錯的鐵圍城,他與周一諱的關系,說近不近,說遠不遠,周鐵匠是那個女子的父親,曾經幾乎是他的老丈人,而同樣是因為那個女子,他又與周一諱有過矛盾,可是再次返回匠人谷的時候,又是第一時間去了周鐵匠那裡。
這些人當中,或許沒有一個人對於周一諱有這樣複雜的情緒,這個亦師亦友又是親人的老頭,讓邋遢漢子不止一次想握拳,狠狠地揍他一頓,離開匠人谷之後,更是數年沒有聯系,可是邋遢漢子回來的時候,還是沒有忘了給他帶了一壇子酒。
子語在小姑娘身邊坐下來,小姑娘看著這位昔日來訪的少年,咬著下嘴唇,忽然就這樣趴在少年的肩頭,放聲大哭起來,這一哭,小姑娘將滿腔的委屈和傷心都一股腦的哭了出來。
子語就這樣坐在這裡,任由肩頭被小姑娘的鼻涕眼淚打濕,直到小姑娘哭得累了,趴在少年郎的肩頭睡著了。
子語歎了口氣,輕輕將小姑娘背在背上,與弓叔點點頭,什麽話也沒說,轉身離去,這一日,匠人谷發生了太多的事情,甚至一生的悲歡離合,都在這一日體現出來。
子語在一家客棧暫時住了下來,給小姑娘安排了一個房間,有些不放心,又讓白菜幫忙照顧,小姑娘整日都是淚流滿面,不過也知道禮數,不想給人添麻煩,所以並沒有哭哭啼啼的不吃飯,只是很少說話,吃過了飯,又會回到房間,坐在那裡發呆。
對於小姑娘而言,周一諱既是她的師傅,又是她的家人,一時間讓小姑娘接受這件事,很難,有時候坐著坐著,小姑娘又會小心翼翼的掏出那個畫軸,抱在懷裡默默落淚,懷中的畫軸,是周鐵匠留下的唯一的遺物。首發
世間的很多事情,無論如何不甘心,最後剩下的只有遺憾。
匠人谷的重建工作,正在緊鑼密鼓的進行著,唯獨魚腸巷這邊,依舊有匠人谷遊俠守在這裡,盡管鐵圍城已經將魚腸巷包裹著嚴嚴實實,可是免不了有一些好奇心重的閑人,萬一折騰出一些什麽事情來,便又是一件麻煩事。
匠人谷已經通知了附近的住戶,盡量不要靠近魚腸巷舊址,同時也告訴了匠人谷其他的居民,魚腸巷可能出現的危險,匠人谷沒有打算隱瞞這件事的意思,且不說紙包不住火,有心之人遲早會知道魚腸巷發生了什麽事,用不了多久,各種各樣的內幕就會傳遍大街小巷,與其讓大家心懷惴惴的胡亂猜測,還不如由匠人谷坦坦蕩蕩的說出來。
而且匠人谷並不打算讓周一諱白白犧牲,至少在匠人谷,大家都會記住也很有必要記住,一個老鐵匠的名字,知道他做了什麽事情。
這一日,那個叫鐵蛋的小姑娘找到子語,扭扭捏捏的,似乎有什麽心事,小姑娘已經不再哭哭啼啼的,她也漸漸地知道了一些老鐵匠的事情,她知道自己的師傅竟然是一位手異人,而且還不是籍籍無名之輩,他是昔日匠人谷的巧匠,有匠人谷當世巧匠中最能打的稱號,赤鬼周一諱。
小姑娘站到子語面前,欲言又止,最後還是鼓足了勇氣說道:“我想和你借一些錢,不多,只要一些酒錢就好了,日後一定會還你的。”
小姑娘拍著胸脯保證,雖然她還不知道日後自己該如何賺錢,可是她已經開始有一些自己的想法了,別的不說,她至少要過得好好的,不能讓所有人擔心,尤其是已經不在的師傅。
小姑娘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能夠獨當一面,子語點點頭,不過還是問道:“要錢做什麽?”
小姑娘如實說道:“師傅平日裡喜歡喝酒,眼下已經是深秋了,天氣轉涼,也不知道師傅有沒有酒喝,以前都是我跑去巷子口給師傅打酒,師傅沒喝過什麽好酒,都是魚腸巷最次的粗酒,我想給師傅添一壺酒。”
離入侵匠人谷的事情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許多事情也已經塵埃落定,原先魚腸巷的那些住戶,也已經搬到了新家,方寸街又恢復了往日的繁華,唯獨那座鐵圍城依舊立在那裡,成了匠人谷的一個標志。
匠人谷在鐵圍城的周圍建了一個紀念堂,用於緬懷這次災難中落難的百姓,以及因此而犧牲的遊俠,其中周一諱的名字歷歷在目。
皮膚黝黑的小姑娘拎著一壇子酒,走在匠人谷的街上,酒是三樂坊有名的女兒紅,雖然不是埋在地下幾十年的,卻也是口味綿軟的好酒,至少在鐵匠鋪的時候,老鐵匠從來都不舍得喝這樣的好酒。
小姑娘拎著酒直奔魚腸巷,如今那裡已經更名為英雄城,小姑娘站在鐵圍城面前,蹲下身,將酒壇子上的封泥掀起來,席地而坐,然後低聲嘮叨起來。
“師傅,這是三樂坊的女兒紅,挺貴的,你慢些喝,酒錢還是我和別人借的,喝急了,下次就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喝到這樣的好酒了。”
“師傅放心,酒錢我一定會還的,還有,師傅教我的手藝, 我一定不會忘記,拉火也好,打鐵也好,日後有錢了,我會再蓋一個鐵匠鋪,就和咱們家原先的那個鐵匠鋪一樣大小,到時候我會讓天下人都知道咱們周記鐵匠鋪的手藝。”首發 https:// https://
“師傅不用擔心我的生活,匠人谷那邊已經安排了新的住址,新房子比咱們那個破爛的老房子暖和多了,就是少了一些人氣。”
“我在懸賞台那邊尋了一個活計,工錢可是比咱們以前打鐵的時候強多了,不過暫時還是試用期,錢還沒有發下來,師傅放心,他們不會欠帳的,我一個小孩子,又什麽好騙的,再說了,真若是欠錢不給,我一定不會討要回來的,咱不是吃虧的人。”
小姑娘絮絮叨叨的說了許多話,說了自己現在的生活,說了匠人谷近些日子的變化,還說了自己的一些打算,說著說著,小姑娘便無話可說了。
她就這樣坐在那裡,看著冰冷的鋼鐵城牆,忽然眼淚就止不住的流下來,她狠狠地擦了擦,似乎不想讓師傅看到自己這個不爭氣的樣子,可是她還是淚流滿面。
“師傅,我想你了。”小姑娘呢喃著。
幾隻山雀從小姑娘的頭頂上飛過,嘰嘰喳喳的落在不遠處的枝頭上,然後又落在鐵圍城的頂上,蹦蹦跳跳。
一個邋遢漢子躺在上面,手中拎著一個酒壇子,晃了晃,似有似無的說道:“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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