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債第一眼看到的，是溫暖和煦的陽光。

透過陽光的濾鏡，一盞特意做舊的古銅色吊燈，正隨著窗口吹進的微風，左右搖擺。

咣當聲讓他聯想到了風鈴，而因為這一聯想，他的腦袋裡立刻傳出陣痛。

“咳...”

他剛想要坐起，就被一連串的咳嗽打斷，他的身體幾乎躬成了蝦米，每咳嗽一聲，腦袋也就隨之更加昏沉、疼痛。

就這麽過去了好一會兒，他才慢慢緩了過來，這才有心思去好好觀察身旁的事物。

天花板上的吊燈，偏暗色的玻璃，沉悶嚴肅的黑色窗簾...

這些熟悉又陌生的東西，無不在提醒著他一件事情。

吳債用指尖碰了碰自己蓋著的棉被，熟悉的質感讓他更加確定了一點——他現在所在的地方，就是自己曾在洪荒星上時的臥室。

“這就是專門為我打造的幻境嗎?”

“什麽幻境?你這孩子是不是發燒給燒傻了?”

一個沒好氣的女聲從房門外響起，隨後房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狠狠地砸在了牆上。

“你說你，大晚上的好好睡覺不行嗎?偏偏要學人冬泳，遊到一半雙手雙腳全部抽筋，要不是恰好岸邊有人散步，你現在還不知道躺在哪裡！”

說話的這人明顯年紀不大，聽上去就和吳債差不多歲數，故作老成的批評，聽起來很是有趣。她快步走到吳債旁邊，將一個不鏽鋼臉盆擺在床頭，“啪”的一下扔出一塊浸了熱水的毛巾，遮去了吳債大半的視線。

“別亂動，醫生說你必須得好好躺個幾天，不能再著一點涼！你別看外面現在太陽大著，氣溫可還不到五度！”

來人非常粗暴的打開了吳債想要撥開眼前毛巾的右手，苦口婆心的叮囑:

“還有什麽不能吃辣，不能吃冷菜冷飯，必須要多喝熱水...你這小子本來還說趁著大一寒假沒什麽事要做，回來給我幫幫忙的，現在反倒得我來照顧你，你說，這事該怎麽算?！”

聽著這句話中某些熟悉的話語，吳債終於能夠分辨出身邊這人的身份，他清了清嗓子，努力讓自己的聲音聽上去不再那麽嘶啞:

“吳欣姐。”

吳欣是他的表姐，自從幾年前大學畢業以後就暫住到了他家，據說是在家裡自主創業，給客戶做做平面設計之類的，往往在房間裡一宅就是三五日，吃喝全靠外賣解決。那個被強行霸佔去的房間，所有設施一應俱全，還有單獨通向外面的房門，所以吳債和他父母基本見不著吳欣的身影。

在吳債落水之前，的確是說過要幫她做些事情，順便學一下設計。只是沒想到那晚一出門，就再也沒能回去。

“你居然還能認出我?看來你病得還不算太重。”吳欣的聲音聽得出有些詫異，她一把掀開擋住吳債視線的部分毛巾，仔細的折疊好，幫他敷在額頭。吳債眼前一亮，終於看清了吳欣的面龐。

嗯...和他記憶裡的，沒有任何區別。

“根據我的記憶和想法，自動補全幻境裡的漏洞...還真是正正經經的套路啊。”

“什麽幻境?什麽套路?完了完了，看來你是真燒傻了。”吳欣滿臉擔憂的說道，抓著吳債的腦袋狠狠搖了兩下，好像這樣就能夠把吳債的腦子修好。

“別搖了，別搖了！”吳債虛弱的又伸出右手，想要抓住吳欣的手腕，但對方的力道太大，以他現在的狀態根本就阻擋不了。很快，吳債感覺自己好像要被搖吐了，“吳欣姐別搖了，再搖我就要吐了！”

說完，他對準吳欣所在的方向，

做出欲吐的姿態，吳欣果然就被嚇到，松手將他的腦袋放回了枕頭。“你不會真的要吐了吧?”

“你不搖我就不會。”

“那好，我不搖你了。你可千萬別吐啊，要是吐了的話我可不會幫你收拾。”吳欣將信將疑，伸手點了點吳債的右臉，見他真的不像要吐的樣子，才松了口氣。埋怨道:“還不是你剛才胡亂說話，所以我才會搖你。你昨天可把我嚇得夠嗆的，半夜突然接到電話說你在醫院，我連畫到一半的草稿都沒來得及保存，就直接跑去看你。還好你爸媽不在家，不然還不被你嚇病了?”

“病了搖一搖，令無數長輩晚輩聞風喪膽的吳欣式治療法，我今天總算是見識了。”吳債一動不動的盯著吳欣，眼中有些惆悵和唏噓，這一個生前聽說過好幾次的“治療”方法，他第一次見識到居然是在幻境之中。

他嘗試調用了一下陰氣，體內空空蕩蕩，完全沒有反應。又想感應陰司神印，同樣沒有成功。他現在的狀態，完全和生前一模一樣，根本找不出區別。

難道，之前在清璃界的事情，才是一場大夢?

吳債的腦海裡突然浮現出這麽一個念頭，然後就像被螞蟥叮上了一般，怎麽甩也甩不掉！

之前無比真實的記憶，現在卻變得朦朧、錯亂，好比在醒後回顧夢境，再怎麽真實的夢也總能讓人感到虛假、荒誕。

“不，我記得這裡是幻境，對...這裡就是幻境！”吳債一手捂著額頭，拚盡全力的想要將那個突如其來的念頭拋開，經過了數十秒鍾的艱難鬥爭之後，方才勉強將那念頭壓下。

“到底是什麽幻境?”吳欣的臉色也變得凝重了起來，吳債在說其它話時都井井有條，沒有問題，為什麽唯獨會不斷提到幻境?她開始意識到了嚴重性，心中閃出一個可怕的想法，“你昨天是不是看到了什麽?”

即使吳債明知這裡是幻境，但在腦袋昏沉之中，出於對表姐真身的尊重和“敬畏”，還是不自覺地立馬給出了回應:

“陰煞，毀天滅地級的...”

說到一半，吳債大夢初醒般的反應過來，按照這幻境裡的設定，吳欣表姐應該和真實世界裡的一樣，隻生活在一個科技世界之中。她又怎麽會知道，什麽是陰煞?

剛才只是隨便被搖了搖，自己就感覺無比難受，要是等會她認為自己神智出了問題，還不知道會產生什麽後果！他現在最緊要的事情，是盡快送走吳欣，然後在獨處的情況下搜尋這幻境的漏洞，找到回到現實的方法。

於是話語一頓，想要改口解釋。

沒想到，吳欣的反應卻比他預想的更快，更大！

她騰的一下直接站起，不小心帶翻了水盆也沒有去收拾，她異常嚴肅的靠近吳債，一手撥開吳債的手掌按在他的眉心。

“陰煞?你剛才提到了陰煞這兩個字，對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