嘗聞有兒伴木生，樹苗離離子清羸。

　倏爾人間三十載，市朝衰榮幾輪回。

　彼於官場不得志，黃巾氅服尋菖蒲。

　遍尋昆侖問玄圃，為求仙山鑄鐵船。

　時光易逝桑田改，鬥轉星移人物非。

　萬千羽客沉泥土，山門玄碑滿苔痕。

　人與神都千仞遠，昔時小樹百丈高。

　待曉飛升如一夢，驚覺雙鬢勝雪白！

　這首詩在陳曉明被篡改的記憶裡，乃是他自覺尋仙問道無用之後，心灰意冷中所作。其後不知是誰將此詩傳開，被改編成為了文士們筆下嘲諷求仙者的雜文、教育孩童學會腳踏實地的童謠。

　隨著這些雜文和童謠的擴散，陳曉明其人也被許多人知曉，關於他的樣貌、穿著，氣質風度，許多人也有所耳聞。

　此時陳曉明攜紅木長案現身，正值此地文士齊聚於街上賦詩詠物，恭賀佳節，立時便被部分人猜出了身份。不多時後，關於他身份的傳言，已經被在場的大多數人知曉。

　之前寫過譏諷求仙者雜文的文士悄然退至人群邊緣，唱過那首童謠的孩童被父母遮住了面龐。

　有的焦急惶恐，有的興奮激動，還有的，則是嗤之以鼻，斷然不信。

　有一聞訊趕來的文士面帶不屑，被同伴推至人群之前，揮開扇子裝模作樣的輕扇兩下。然後走近陳曉明，冷笑問道:

　“你就是仙?”

　“我就是仙。”

　“何以為證?”

　“無需為證。”

　“我看，你是證明不了！可笑世人愚昧，竟有如此多人被你騙過！”

　文士這話一出，頓時惹惱了不少陳曉明現身時即在現場之人，他們七嘴八舌的將當時情況說出，反問文士該如何解釋。

　文士先是一愣，然後抬首打量了會四周的環境，在看到陳曉明身後的老槐樹時突然長笑兩聲，喚來了家仆。

　先吩咐他們買來了差不多大小的長案、酒杯、書簿，而後又讓他們取來了一段褐色繩索，命人將之前買來的東西，全部用繩索拉上槐樹。

　一身形矯健的家仆改裝換面，同樣穿上一襲白袍，三兩下爬上樹梢。

　文士見準備妥當，便向當時在場者問道:

　“你們走過此處之時，是否一直全神貫注地看著槐樹?”

　“這...”幾名最先看到陳曉明的行人在回答時都有了點不確定，當時他們只是碰巧路過此地，並非專程來賞槐樹。在行走之間，突然感覺街邊槐樹下多出了個人影，便大呼出聲，吸引來了眾人圍觀。

　現在在文士的詢問中冷靜下來仔細思索，發現陳曉明的出現，的確可能存有問題。

　隻得回答道:

　“沒..沒有。”

　“那便是了！”

　文士又發出一聲冷笑，對著陳曉明身後的老槐樹拍了拍手掌，槐樹枝葉一陣搖動，一張長案和一白衣身影從樹上緩緩落下，正落在陳曉明身旁。

　在落地後，那穿上白袍的家仆迅速解開繩索往樹後一拋，等在後面的另一家仆立刻接過藏於背囊，隨後裝作無事一般，大搖大擺的混入人群走出街口。

　看到這裡，人群中有不少人都反應了過來，開始對著陳曉明大呼騙子，一些文士則是面露慚色。陳曉明卻仍隻淡然看著人們，並沒有做出什麽反應。

　文士湊近，笑問:

　“兄台，你覺得鄙人的分析如何?”

　“很不錯。”

　“那你還不向大夥作揖道歉?！”文士說著語氣轉冷，扇子收攏，指著越來越憤怒的人們環繞一周，神色更顯高傲，道:

　“現在道歉還來得及，否則等某走後，可沒人再保得住你！”

　“為何要道歉?”

　“鬧事行騙，嘩眾取寵！就因為你這一舉，不知多少人放下手中生計趕來此處。你覺得，你該不該道歉?”

　“有理。可是你有沒有想過，我真是仙?”

　陳曉明淡然如常，仿佛周圍針對他的所有謾罵和侮辱都只是風中浮絮，不值一提。

　眼中只有些許好奇，不見懊惱。

　人群中有一人被他的語氣激怒，彎腰撿起一顆碎石，就朝著其腦門擲去。

　“砰！”

　一聲悶響，被擲出的碎石遠在陳曉明三米之外便被一堵無形之牆擋下，凝固於空中。

　吵嚷著的人們頓時啞然無聲，街市上安靜得甚至能聽見繡花針落地的輕響。

　離陳曉明最近的文士張大了嘴，指著陳曉明說不出話來。

　既然對方真是仙人，那豈不就意味著，他剛才得罪了一個真仙?

　得罪普通人尚且不會好過，現在得罪了仙人...又會有什麽樣的後果?

　文士隻感覺自己雙膝一軟，就要朝著陳曉明跪下。陳曉明見狀微微一笑，對著身前長案一拂袖袍，他和長案就一同化為了青煙飄散。

　文士的膝蓋還未落地，眼前就只剩下了老槐樹一物，遲疑了片刻，還是決定繼續跪下。街市上的其他人也被陳曉明的仙法懾服，心中再無懷疑，也要跟著文士跪倒。

　正思索該如何讓一棵樹長高的吳債心頭一跳，向街道上看去，差點沒被嚇到拔腿走路。

　作為陰司正神，凡人的跪拜可不是想受就能夠受的。

　自己並未幫他們做過任何事情，也就是無人欠他恩情。而這方世界又並非清璃界，不屬於他的管轄范圍。所以如果真讓這些人拜倒在地上，他可就結下了天大的因果。

　無功不受祿，這一點在任何神系之中都體現得極為清楚！

　不行，絕對不行！

　吳債的思維開始高速運轉， 一瞬間裡人們拜倒的動作被放慢了數倍，一切能夠使用的手段，都在他的腦海中浮現。

　“用陰氣...不行。常人連品質最低的陰氣都難以承受，更何況是我親自動手。”

　“用幻象...幻象構建亦是陰氣，而且還會讓他們更加惶恐，說不定會拜得更加堅定。”

　“用法訣...好像並沒有適合現在這種情況的。”

　“開口說話勸阻...恐怕已經來不及了。”

　“那麽，我所能做的好像就只有...”吳債眉頭一皺，但也沒有其它辦法可想，心念一動，一根枝條陡然伸長，朝著街上的人們揮出。眾人膝蓋被枝條纏繞束縛，都沒能真正拜倒於地。

　訝然沉默片刻，街道上又掀起了陣陣如海濤般的驚呼。

　其中被喊得最多的一句是:

　“老槐樹也成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