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文露從今夜白
呂亦涵?愛格?2016-06-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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Letter 1
至吾白:
我午睡至下午三時,趁陽光最好的時候,到院子裡煮茶。鐵觀音、大紅袍,閩南人最愛的青茶紅茶我每日輪著泡,茶香染了整個院子,和日光一樣。
我想你正坐在中央大街的咖啡館裡,望著窗外一整條潔白的街。哈爾濱還好嗎?手機是否依然很快就沒電?你是否覺得冷?泉州有二十一度的日光,我和這院子裡的貓一起,每個下午曬太陽。
有時候,我希望那隻貓是你。
我願你溫暖。
深
2015年2月14日
Letter 2
至吾白:
泉州今日有雨,滂沱著,很粗。
我將茶具移至屋內,兩個月以來,第一次用虹吸壺煮了一杯藍山。
咖啡豆是你愛的那一種,Jamaican Blue Mountain。我想你正坐在中央大街的咖啡館裡,知曉我處下雨後,你會惆悵地想,為什麽哈爾濱整個冬天都沒雨。
你處沒雨,可你處下雪。
和你的名一樣潔白的雪。
深
2015年2月15日
Letter 3
至吾白:
我在泉州,天氣晴。
對了,還有一件事,挺重要的事――
我想你
深
2015年2月18日
1.掃雪者
如果可以選,冬天裡露白最想去的城市是哈爾濱。很多時候她都會坐在中央大街的咖啡館裡,隔著玻璃看外頭被雪覆蓋的街。遊客在這幾年急劇增加,每一天,她都會聽到那些南方遊客對大雪的盛讚,而她總是微微地,笑一笑。
如果是五年前,或許露白會對著這些讚歎默默腹誹:你隻是沒見過這光鮮之下的髒――盛雪皚皚,被無數人踩踏。可若沒繼續下雪,這些白很快就會在日光與行人的腳底下淪為髒兮兮的灰,隨後大雪再至,潔白再度蓋住灰,在遊客的驚歎聲中,由掃雪者默默清理去。
那時,她隻是這些掃雪者中的一名。
那是2009年,露白十九歲。
零下二十一度的哈爾濱,日光稀疏,那年她總是手執長而結實的掃帚,厚重的棉衣和帽子讓所有人都看不出,這隻是個二十歲都不到的女子。
不遠處有遊客正對著他的手機發愁,大概是南方人,不知手機會在這麽冷的天氣裡自動關機,你看他無數次想開機都根本沒用。最後,還是她走過去:“我幫你吧。”
是新版的iPhone,露白脫下手套,將那部蘋果放入溫熱的手套裡。男子有些疑惑地看著她像為一隻小動物取暖般暖著那部手機:“這……”
“手機在低溫下耗電很快,不過如果還有些余電,你可以先取暖它,再開機試試。諾,你看――”她按下開機鍵,這回真的響起了清脆的鈴聲,“電量不多了,要用就快用吧。”
那個在她的幫助下開了機的遊客,就是路深。
歸還電話的那一瞬間,當她抬起臉,路深錯愕:“你是職業掃雪者?”
露白隻是笑笑,不去猜這錯愕之下的潛台詞――你是職業掃雪者?這麽年輕?為什麽不上學?為什麽出來做這種工作?為什麽……
零零總總無數問題,其實答案不過就一個,驚愕者永遠也無法理解的那一個――因為,窮。
可沒想到大半個鍾頭後,在她工作完畢時,那遊客又走了過來:“同學,可以把你的手機借我嗎?”
後來露白總是想,防備心那麽重的她,為什麽會在那一刻說“手機放在家裡了”,然後將這陌生男子帶回了家?是因為他有別於所有人的那聲“同學”嗎?還是因為他那雙幽深如湖水般的眼?抑或不過是因他手握著那部徹底沒了電的手機,看上去那麽著急?
露白的家,其實也稱不上“家”――原來她住在一所孤兒院裡,七拐八拐領他進了一個簡陋的房間後,她遞過來桌上的手機:“你用吧。”隨後脫下厚重的帽子。
一頭烏絲泄下來,路深愣了一下,打電話時一雙幽深的眼仍定在那頭烏絲上。
幾分鍾後,他掛斷電話,問她:“你可以幫我介紹一名當地導遊嗎?就你這年齡你這性格,無特殊要求,日薪一千。”
第一,他知道她窮。第二,他知道她的窮並不僅僅因著自己,還有房外那一票閃忽著好奇的大眼睛的小人兒。所以當她接口“您看我可以嗎”,他如料中某事一般,微微一笑:“當然。”
隻是這遊客太奇怪,冰雪大世界、索菲婭教堂、太陽島――所有遊人必去的景區他都沒興趣,露白“上任”的第一天,他隻說:“帶我去一趟中央大街吧。”隨後的幾日裡,他就隻待在這條街上。
午餐時間,中西餐廳皆風起雲湧,他永遠明智地選擇留在咖啡館。露白“上任”的第一天便發現,這個沒帶隨身充的人竟隨身帶著咖啡豆,一進咖啡館,他就招來服務生:“幫我煮兩杯黑咖啡,就用這款豆子。”
後來她知道了,那是Jamaican Blue Mountain,牙買加藍山。路深說:“充電器和手機隨時可以跟人借,可這款豆子你把整個哈爾濱翻過來,估計也隻能找到三包。”
“三包?”
“都在我這裡。”
她笑了,一雙長而深的眸子閃過亮光,書上說明眸善睞,說的也就是這樣的眼吧?露白話不多,非必要時基本不開口。服務生端了咖啡過來,他沒有加奶隻加兩杓糖,她便安靜地跟著照做。直到他打完一個用英文溝通的電話,又打完一個用韓文溝通的電話,最後轉成閩南語電話時,她才有些疑惑地問:“先生是做翻譯的?”
“不是。”
“那是?”
他沒有答,隻是朝她微微一笑――他真是喜歡笑啊,可笑容卻不見得是開懷的,隻讓人覺得那雙幽深的眼下似藏有無數心事,笑意一擴散,心事便更深更重地被掩蓋在溫和的眼波裡。
出了咖啡館後,路深說:“你不是想知道我的職業嗎?”他從包裡掏出一個咖啡壺:“去,把它還到咖啡廳,就說剛剛拿錯了。”
露白震驚了!
咖啡壺很明顯是剛剛那家咖啡館裡的――重點是,這壺從頭到尾也沒出現在他們桌上啊!而他竟能神不知鬼不覺地弄進包裡――“你是賊?!”
他還是帶著那樣的微笑:“非普通賊。”
“怎麽說?”
“我不偷錢財。”
“那偷什麽?”
“偷一切世上至難或至易之物品,比如牙買加藍山的烘焙密方,比爾・蓋茨花園裡的第一朵玫瑰,或者,一個女人的真心。”
2.一個女人的真心
“那麽,你這趟又想偷什麽呢?”
“明天你就知道了。”
他並不避諱她,甚至有問必答。
隔天露白“開工”前,路深帶她到商場裡添置了兩套衣裙,隨後又到了美發沙龍。兩個小時後,鏡中女子竟成了露白從未見識過的角色――飄逸烏絲攏成甜美的丸子頭,一字眉,粉唇,潔白的襯衫工裝褲外,套著淺灰色貂皮短外套――天哪,這還是她嗎?
路深看似挺滿意:“今天你是我妹妹,我叫‘嚴路深’,你叫‘嚴露白’。”
“嚴路深?”她卻對他的名字比對自己的新名字還感興趣,“你的名字?”
“在這一陣子裡,就算是吧。”
意思是在其他時間便不是嗎?
她沒問,因為他今天還約了個美女,就在他們昨天去過的那家咖啡館。當兩人抵達時,露白錯愕地發現那女子其實昨天也在這裡出現過――就坐在他們隔壁桌。
“哥哥”徑直帶著她到那女人面前:“你好,我是嚴路深,這是家妹,昨晚就和你聯系過了,你說你那邊有房子出租。”
那女人一見路深便笑開了眼:“還以為租客是個腦滿腸肥的土豪呢,沒想到這麽帥。”
他微微一笑,幽深的雙目放肆地探進女人挑逗的眼睛裡。
接下來的一整天,露白變成800瓦的電燈泡:帥哥與靚女從“一見如故”到“一見傾心”,帥哥與靚女竊竊私語,帥哥與靚女同時去了洗手間。露白用完餐去洗手時,便見男女衛生間外,她逐漸熟悉的那道頎長的身影將美豔女子壓在牆上,薄唇曖昧地輕擦過她的唇……
瞬間,露白就像看到什麽罪惡滔天的髒東西似的,連手也顧不上洗,便倉皇逃回座位上。剛剛那一幕囂張地在她腦海裡橫陳、重播、無限放大,可是,為什麽她的心會跳得那麽快那麽快呢?
那個下午,露白坐在那對火速晉升為“愛侶”的男女對面,食不知味。
晚上她和“大哥”果真住進了女子豪華的出租別墅裡。饒是安靜如她也忍不住怎舌:“這別墅好貴吧?那個女孩子不是外地人嗎,哪來的身家?”
這問題當晚就得到了解答。美豔女子離開後,嚴路深便打開電腦工作。露白按他的吩咐倒了杯咖啡過來,就看到電腦屏幕上滿是路深和那女子親密無間的照片。
“這、這是……”
“工作。”
“工作?”電光石火間,露白想到昨天他說過的那句“偷一切世上至難或至易之物品”。
“這就是你來哈爾濱的原因?”
“是的。這女人是當地一名富豪的小三,元配聘我來製造一些小三的出軌證據,否則兩周後,她就會收到丈夫的離婚協議書。”
她沉默了。
咖啡如她般安靜,卻在一旁綻放著濃烈的香氣。大半個鍾頭後,嚴路深已將照片打包好,發到某個郵箱裡。露白看著看著,突然問:“你就不怕在偷她的心時,一不小心把自己的也賠進去嗎?”
“不怕。”
“為什麽?”
“因為作為一名偷心賊,最基本的前提就是看管好自己的心。”
“所以,你從未遺失過它?”
“從未。”
十二月的哈爾濱一如既往的冷,聖誕將至,中央大街上又有聖誕老人出來派禮了。露白坐在咖啡館裡,逐漸熟悉的男子和咖啡香氣正在她對面。突然,男子說:“你有什麽願望嗎?我也來充當一回聖誕老人好了。”
露白轉過頭來:“我想上學。”
他幾乎想也沒想:“我不會在哈爾濱長待,或許,你可以跟我走。”
一個輟了學、住在孤兒院、無父無母的女子,她安靜卻靈敏,她懂得漫漫人生裡,有些機會一旦消逝便再也不會出現第二次。
所以露白說:“好。”
那一天,她正式成為“嚴露白”。
成為“嚴露白”之後,嚴路深讓她做了兩件事:一、把戶口遷到他的名下;二、剃男士頭,在身份證性別欄上填上:男。
令他有些驚訝的是,露白竟然想也沒想便照做了,甚至都沒有問過他為什麽。她本來就長得高,雖瘦,可剪完發再穿上韓版的男士潮裝,看上去竟也有股韓國美男的味道。
路深要去的地方是北京,他說那才是他工作的根據地。兩人搭飛機過去,露白是第一次搭乘這類交通工作,在飛機轟隆起飛時,她看上去有些微驚慌,抓著扶手的一雙手緊得發白。路深不動聲色地伸過手臂去,將她蒼白的臉揉入自己懷裡:“為什麽叫露白?”
飛機起飛的聲響轟轟隆隆,風馬牛不相及的問話隨著他震動的胸膛,低沉而清晰地敲打著她的鼓膜,也成功引開她的注意力。
“因為,這是我爸最喜歡的一首詩。”露白的聲音也很低。
“露從今夜白?”
“嗯,下一句是‘月是故鄉明’。所以他離世後,我就回了哈爾濱。”
3.露從今夜白
鄰居們都知道,路深這趟“回故鄉”,將他的“弟弟”也帶來了北京。他供弟弟吃、供弟弟住、供弟弟在最好的高中念完了最後一年。
“弟弟”露白清瘦卻俊美,沉默卻好脾氣,據路深的保姆蓮姨說――“這孩子在學校女生緣可好了,說是校草一點也不為過”“動不動就有女孩子塞情書”“平時在家都會幫我掃地呢”“他的地掃得又快又乾淨”……最後一句評論永遠是――“我們嚴先生可疼他了”。
的確,路深待露白不薄,除了在課業上要求嚴厲以外,其余的,基本上都是她要什麽他便給什麽――“寶貝得跟什麽似的,有求必應咧!”蓮姨永遠這麽和外人說。
直到有一回,露白的成績莫名跌到了年級倒數――要知道,機敏如她,成績一向是年級前五名。路深手執那張薄薄的成績單,面部表情甚至也是淡的。然後,他淡淡地把蓮姨招過來:“從今天開始,別讓她出門。”
露白錯愕地看向他――溫和地,甚至眼睛裡還帶著笑,聲音輕輕柔柔,可說出來的話卻這樣擲地有聲。
“為什麽?”蓮姨尖叫,用同情的目光看向露白,“不出門小白怎麽上課啊?”
可他隻是淡淡地掃了露白一眼,旋身回了房。
在嚴路深的房裡,有一遝彩照正整整齊齊地端放在桌上。路深一進房,便將成績單擱到了照片旁邊,以至於跟著進去的露白變了臉:“你找人跟蹤我?”
路深沒有回答,隻是拿起照片,不動聲色地一張張看過去。
她又提高音量:“你為什麽找人跟蹤我?”
他還是沒開口。
“你說話啊!”
啪!
突然之間,毫無預兆地,照片“啪”的一下被甩到她臉上,洋洋灑灑散落一地。那上面,頭髮短得像男生、整個人看上去也像男生的露白正和一個同樣短發、穿同樣校服的男生坐在一起。某張照片上,男生甚至親密地喂她吃著一盤冰。
“不跟蹤我還不知道原來你成天就在學校裡做這些事!”
她的嘴張了張,好像想說什麽,可――證據已經確鑿了,還能說什麽呢?
一陣吃痛伴隨著路深陡然走過來的動作,驀地襲上她的下巴。路深捏著她的臉,那力道和輕柔的語氣截然相反:“還有什麽解釋嗎?”
露白痛得直皺眉。
?“我告訴你嚴露白,如果再有下一次……”
“哎呀嚴先生,你這是在幹嘛啊?”他的氣息噴在她的臉上,他的怒氣藏在微笑的眼睛裡,威脅的話正要吐出來時,卻被蓮姨打斷,“不就是小孩子過個家家嘛,你會不會反應太大了?”
他死死捏著她下巴的手陡然一僵,就像是被蓮姨的話給電到了。
露白的淚就在他甩門而出時,洶湧地滾落下來。
“哎,別哭了,嚴先生會生氣也是為了你好啊。”蓮姨急忙安慰她,“而且你和那個男孩子、那個男孩子……”她窘得不知道該怎麽說。
可是啊,事實上蓮姨怎麽會知道呢,她和那個男孩子其實沒什麽的,她不過是想知道,那顆永遠在見到嚴路深時便劇烈跳動的心,是否在接近其他男子時,也會跳得那樣不受控制。
路深當然不知道,或許,他也沒興趣知道。
事發後忙碌如他又出了一趟差,這差一出就是三個月。再回來時,已經被允許繼續上學的露白早已斷了同那個男生的聯系,成績再度回復到當年之勇。
路深又恢復到那個溫和微笑的路深,就仿佛之前那一幕,不過是她的幻覺。
隻是這趟回來後,他開始教露白一些“技巧”,如――“那個人走過來時,你必須第一時間在他眼裡找到隱藏的信息”“你必須在第一時間知道,自己所想要的東西藏在這房間裡的哪個角落”“衡量東西的大小,在第一時間裡反應過來,將它藏在你身上的哪個地方最不容易被人發現”。
露白的領悟力極強,這些技巧傳輸沒多久,她身邊已開始發生小小的變化,如離她最遠的那個同學會突然弄丟一支筆,如老師的講義會突然找不到。不過第二天,他們永遠能莫名其妙地發現自己丟失的東西“原來落在了”某個角落裡。
“你掌握得很好,我想,我可以開始教你一些基本技巧以外的東西了。”
那“東西”在露白考上大學的這一年,課業最松的第一學期,他教她:“一個人向你走來時,你該如何在第一時間裡看出他對你的心意?”
露白的心莫名地一顫――能在第一時間裡看出一個人對自己的心意嗎?通過什麽?通過她的話?她的動作?甚至,隻是她的眼睛?
路深說:“你可以通過她的話、她的動作,甚至隻是她的眼睛,用技巧來斷定她究竟喜不喜歡你。”
她的心,突然沉沉地跌到無底的谷裡。
那我呢?這些年裡你其實已經看出我的心了,對嗎?通過我的話、我的動作,甚至隻是我的眼睛?
可是,你始終沒有任何表示。
路深之於她,極遠又極近,他什麽都給了她,好的教育、好的生活、好的看家本領,可他又什麽都不給她,比如,感情。
“為什麽要把我帶來北京?”
“你的聖誕願望。”
記得有一次,在他教她如何看透一個人的心時,她問他,而他如此回答。那時露白靜靜地看了他很久,很久很久:“不,你一定是看透了我的願望吧?”
他沒說話了。
“你看透了我對改變命運的渴望,看透了我想上學、想在全國最好的學校念法律,將來成為一名律師,就像我爸當年那樣。”所以他才會帶她來,給她最安逸的生活,卻要求她要有最好的成績。
原來他一早就將她看得這麽透,她的心在平靜的表面下,熱情而赤誠地坦露在他眼前。
“可是真奇怪呀,為什麽同樣的技巧你明明已經教給我了,可我還是看不到你的心呢?”
4.看透
露白上大二這年,露深接了個有趣的Case:某女出價一百萬,想要當地富豪家桃樹上的第一支桃花。對路深來說這是再簡單不過的事,可露白卻偏偏搶先一步做了――“學了那麽久,總該來個社會實踐吧?”她如此對蓮姨說。
可事實上,這次的任務她沒采用任務硬性的盜竊技巧,而是偷心――那富豪的女兒就和“校草露白”念同一所大學,向來高冷又低調的校草同學竟破天荒地向一名其貌不揚的女生要了電話、校草竟約那女生吃飯看電影、校草竟到女生家喝咖啡賞桃花!
於是沒多久,“校草露白”便順利地將那價值百萬的桃花帶回了家。
可路深臉上並無滿意的神色:“怎麽做到的?”
“你說過,當一個人朝你走來時,你必須在第一時間裡看透她對你的意思。”
“然後?”
“我看透了那女子對我有意思。”
“所以你順手利用了這個意思?”路深眯起眼,臉上永遠帶著的笑意漸褪,那永遠溫和的面孔上竟凝起了一絲冷意,“嚴露白,感情是拿來這麽利用的嗎?你知不知道在你欺騙她時其實是在侮辱你自己?”
“那你呢?”這冷意竟沒激起露白的心驚,相反,她甚至微勾起嘴角,眼裡看上去有些微的諷刺:“當年在哈爾濱利用那個女人,不也是在侮辱你自己?”
那句諷刺讓他憤怒了,再也控制不住那亙古的笑一絲絲一縷縷從眼角眉梢退去:“你和我一樣嗎?”
“不一樣嗎?你可以隨便利用感情而我就不可以?”
“閉嘴!”他拳頭很明顯地握起,突然,路深上前一步將她揪到門外,揪到樓下的露天花園裡,“你給我在這裡坐一晚,好好反省反省!”
九月的京城的風,涼得不留情面,如同他將她扔下後,漸行漸遠的身影。
嚴路深的決定永遠也無人可改變,於是盡管蓮姨一求再求,他扔出的也隻是淡淡的一句:“讓她好好反省反省。”
可是要怎麽反省呢?那晚北京下起滂沱大雨,毫無預兆。他丟下這句話後,便駕車至郊外辦事。雷聲驟來,轟隆隆響徹天際,那正與他會面的委托人好奇地問:“嚴先生是不是還有什麽事?”
天知道對Case永遠全身心投入的嚴路深這晚走了多少次神,直到一聲雷鳴響徹天際,他驀地站起身來:“抱歉,我晚點再打給你。”
車子像失控般闖回小區,從郊外至市中心,竟然隻用了半小時。那個被罰的人還固執地坐在那兒,就在樓下的露天座椅上,轟隆隆的雷鳴加閃電,滂沱大雨濕透了她的衣服。嚴路深跳下車,竟看到那被雨淋透了的人動也沒動,就像是被澆傻了凍傻了,隻緩緩抬了下眼皮:“別碰我,我正在反省。”
聲音低之又低。
一時間,路深隻覺得天上的雷轟地全打到了他的頭上:“露白……”
“走開!別碰我!”她突然尖叫起來,就因為她單薄的身子被他強行拽入懷中。冰冷與火熱,孱弱與強勢。隻是在他將她扯入懷的那一瞬間,那高大的身軀陡然一僵――她竟沒有裹束胸!
薄薄的襯衫早被雨淋透了,緊貼在她的每一寸肌膚上,女子姣好的身段全黏到他胸前。嚴路深一愣,下意識要推開她時,卻被露白反抱住:“害怕嗎?”她的聲音好輕,恍惚間又回到那年的飛機上,她聲音低低卻又那麽清晰:“是不是覺得,我越長大你便越害怕?”
“露白……”
“其實我是故意的。”
他一怔,滂沱大雨澆得無邊無際,而他耳中隻聽到她的聲音:“你說過,當一個人朝你走來時,你必須在第一時間裡看透她對你的意思……而我,花了好多時間剔除你眼裡的笑,就為了――看清楚你。”
路深,你怎麽會知道呢,我費盡千辛與萬苦,隻為了剔除你眼底的笑。
然後,我看到你眼中充滿了不舍的抗拒。
“既然不舍,為什麽要抗拒?”她問。
他沒有回答。
“你究竟在怕什麽?”
“……”
“承認愛上我,真的有那麽難嗎?”
“……”
第二天嚴路深一早就出了門,露白起床時,蓮姨告訴她:“嚴先生接到一個臨時CASE,到南方出差了。”
“這麽突然?”她飛快地回房,拿起手機撥打他的電話,可那邊傳來的卻是:“對不起,您所撥打的號碼已關機。”
突然間,嚴路深消失於她的世界,徹徹底底――以往“出差”,他總會給她留一個臨時電話,說“這陣子有事就打這個號碼”,他總會隔兩天來一個電話,問她一切是否安好。可這次不同,既沒留號碼也不再打電話回來。
“蓮姨,你一定知道怎麽聯系他,對不對?”她數不清多少次抓著蓮姨的手,可老人卻隻是為難地攤開手,說:“這次我是真的不知道。”
全世界都知道這是慌,可又能怎麽樣呢?一個人若有心逃開你,那麽天涯海角,都是藏身地。
5.月是故鄉明
露白開始買裙子,她蓄起了發,她化起了妝,她不再每天沉迷於課堂和圖書館,夜幕一降,她總是準時回到房間裡,大半個鍾頭後,便有化著濃妝戴著長假發的明媚女子,穿著裙子奪門而出。
三裡屯永遠人群熙攘,這夜與她對飲的人是誰?Mark還是阿冰?抑或是那個白人調酒師?總之這晚周遭依舊是酒綠燈紅,有男子將一杯調酒遞給她時,露白的手才剛伸出來,卻驀地一痛,就像骨頭被捏斷了一樣令她痛得喊出了聲:“放手!”可她卻被那人整個人扛起來――酒吧街上人來人往,好奇的、興奮的、鼓動的人們紛紛朝他們吹口哨,可將她扛起來的人卻絲毫不為所動。
那不是Mark不是阿冰不是白人調酒師,那是盛怒的嚴路深!
明明蓮姨已向他匯報過那麽多次,明明他一忍再忍,可當這場面真正攤到眼前時,向來引以為傲的自製力還是在第一時間衝爆了臨界點。一打開車門,嚴路深便粗暴地將她塞進後車廂,緊接著自己也擠了進去:“想男人想瘋了是嗎?!”
她怔了一下,可還沒反應過來,臉已被他扳過去,緊接著,一股溫熱的氣息嚴嚴實實地罩了下來。
那是他的吻,隔了無數個時日,隔了千重山萬重水,那麽久那麽遠,以至於她竟一時之間愣在了那裡。
“抱我啊!像那晚一樣抱住我啊!你不是很愛我嗎?這麽機關算盡地想引我回……”最後那一個“來”字,被吞沒在陡然湊上去的紅唇裡。
是露白。
她竟在他吻過後要抽開身時,雙手一用力,又壓下他的頭顱,湊上自己的唇,奉上她自己。
愛情的姿態怎能這麽低這麽糟呢?愛一個人就是把他捧到天上,再把全部的自己當鮮花果物一樣供奉到他面前嗎?
她緊緊地抱著他的脖子,就像生怕松開一點點,這男子就會在下一秒消失不見。她渾身顫抖,即使暖氣開得那麽足,她還是覺得冷:“是,我是想男人想瘋了!因為我想你――嚴路深,我想你。”
車子開到家樓下時,北京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場雪。輕飄的雪花落在車前玻璃上,又一朵一朵慢慢滑下。靜坐了許久,露白終於開口打破沉默:“還是哈爾濱的雪最美,看這帝都小雪,像什麽呢?”
路深的眼卻隻是靜靜地盯著前方的玻璃,許久後,才開口:“月亮呢?帝都的美還是哈爾濱的?”
她輕笑了一下:“月是故鄉明。”
露從今夜白,月是故鄉明――那年她便說過了,這是爸爸給自己取名叫“露白”的原因。她轉過臉去,看著身旁男子已然平靜的面孔。雪越下越大,而他已從方才的狂怒衝動裡抽出身來,面容平靜至冷漠。他對露白說:“那麽,你回故鄉吧。”
“你說什麽?”她愣了愣,以為自己聽錯了。
“我已經幫你把戶口遷回去了,從明天開始,你不再姓‘嚴’,你恢復回父姓了,也不必再扮成男孩子。”
“為什麽?”
“因為,你要離開我了。”
她從來也沒懷疑過她與他的相遇,就像那年在哈爾濱,當她問“你真的叫‘嚴路深’嗎”,他說“在你面前就算是吧”,她便信了。後來成百上千個日子裡,也未曾懷疑過除了“嚴路深”以外,他還能是誰。
可在這輛車上,他卻給她講了另一個故事:“當年你爸為了救一個闖紅燈的少年,被車撞倒,當場身亡,你還記得那少年的模樣嗎?”
她瞪大眼,震驚的面容下是最壞最可怕的聯想:“難道……”
他點頭:“對,是我。”
6.緣起
原來這世間的一切,有結局,就有緣起。
難怪他會將她帶來北京,給她新生,給她未來,給她安全感――做得這樣多,怎麽可能隻是因為一個聖誕願望呢?
雪花在車外飄得更凶了,恍惚間,露白仿佛聽到“呼呼”的風聲席卷而過。
她僵坐了好久,直到推開車門要下車時,才開口:“所以你撫養我隻是為了報恩,從頭到尾,你都沒有愛過我,對嗎?”
回應她的,隻有無盡的沉默。
那晚露白徹夜失眠了,整個晚上,她都在努力回憶與路深相遇的場景:他的手機被凍關機,於是她主動走上去――不不,怎麽可能?他那樣一個走南闖北的人,怎麽可能不明白手機在低溫下會急劇耗電?怎麽可能沒有隨身帶著充電寶?
可她從遇上他至今,竟從未對這場相遇起過疑。
第二天的餐桌上一片沉寂,露白默默地啜著咖啡,滿屋濃烈的藍山香氣中,他將一張身份證與機票遞到她眼前:“手續都辦好了。”
“你真的要趕我走?”她不敢置信地瞪著他。
“我撫養了你這麽久,恩情也算還夠了。”
還能說什麽呢?話已至此,她還能說什麽呢?
頎長的身軀從餐桌旁站起,很快,他就要走進房裡,換好衣服出去工作了。可突然,她開口了:“所以,即使是在吻我抱我的時候,你也從未喜歡過我,是嗎?”
那頎長的身軀僵了僵,她看不到他真正的表情,隻知沉默了許久後,他才說:“給你訂的是明天的機票。”
轟隆隆,轟隆隆,露白離開的那一天,北京電閃雷鳴。路深和蓮姨送她至安檢處,要進安檢口時,突然,她拉住了路深的衣袖。
“怎麽了?”已經輪到她了,他原本都要走了,可露白卻突然死死地拉著他的衣袖,紅唇張了張,就像想說什麽似的。
身後的長隊裡開始有抱怨聲響起:“姑娘啊你快點吧!”她卻隻是使勁蠕動嘴唇――
“姑娘你快點啊!”
“趕時間哪!”
抱怨聲漸漸沸反盈天時,終於,露白開了口:“真的從沒愛過我嗎?”
有溫熱的液體隨著這句話從她的臉頰滾落,路深輕輕皺起眉。許久,他才抬手緩緩拭去她的淚水:“進去吧。”
身後的長龍繼續發出叫囂聲,終於,她終於轉過身跑進安檢口。路深站在原地,看她站上了安檢台。
蓮姨在一旁低啜:“嚴先生,其實我們真的可以把她帶走的啊!”
“然後呢,跟著我們奔波一生,接一個Case換一種身份?”
“她不一定不願意……”
“可她爸爸不願意――蓮姨,他老人家最大的願望,就是露白將來能當個好律師,就像他一樣。”
蓮姨沉默了。
“走吧, 新身份證做好了,這趟我們扮母子。”
蓮姨打起精神:“任務何時開始?”
“大年初三,在泉州。”
也許你不會相信,這世上有人用一生活成了張三李四王五等無數人的影子。而在過去的五年裡,他生活的名字,叫路深。
路深有一個保姆一個弟弟,2014年年底,舉家遷至國外。而甫上機的那個“露白”,姓別女,姓氏李,別人怎麽可能會想到,她與國際大盜嚴路深有任何關系?
他拿出手機,抽出SIM卡,換上新號碼。
而與此同時,已過完安檢的露白拿出手機,流著淚發了一條長長的短信。
短信內容是什麽?已經沒有人知道了――不過是一分鍾之差,那調短信,將永遠也不可能送達。
終、幾封在大年初三就被燒毀的信
Letter 4
至吾白:
我午睡至下午三時,醒來時發現大年初一已被我睡去了大半。我想這個點,你正坐在中央大街啜一杯Jamaican Blue Mountain,這個年過得還好嗎?
我過得平平淡淡,如同往常。
你問過我無數遍的問題,其實無數次我都想回答你。這樣吧,如果明日天氣好,我便告訴你。
願你安好。
深
2015年2月19日
Letter 5
至吾白:
今天泉州氣溫二十一度,出日,萬裡無雲。
我愛你。
深
2015年2月20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