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名為，蘭基諾的世界。”

　　勞拉輕聲念讀著識字課本上的例文，女孩的聲音在清晨那稀薄的氧氣中躍動，輕靈空蕩，仿佛是口中吐出的一個個音符長出了手腳。

　　“是從光與暗的交合中誕生的。”

　　“光，即為哈勒。”

　　“暗，即為米特。”

　　“有光，才有暗。”

　　“有暗，才有光。”

　　“二者，缺一不可……”

　　勞拉的聲音漸漸低沉了下去，她對於這些陌生的通用文字還不是很熟悉，不時就需要中斷一會，將書頁翻到最前端，查看字母的形狀與讀音。

　　“光與暗糾纏碰撞，在一陣抽搐著的疼痛之後，那虛幻的混沌被一股熱流衝散，形成了固定的形體。”

　　她找尋到了所需的字母，滿意地‘嗯’了一聲，又繼續念道。

　　“白晝與黑夜最先出現，它們上下分離，被一條明顯的界限隔斷，無法穿越。”

　　“而後，白光更盛，黑暗更沉，高的成為發散著光熱的太陽，低的，化作黑暗潮濕的深淵，二者相拒相離，在蘭基諾的兩極，遙遙相望。”

　　“而兩者中間的地帶，則被喚作凡塵……”

　　勞拉抿了抿嘴唇。

　　“光中生出了天使，粹靈，以及一眾善神。”

　　“淵中生出了惡魔，魔鬼，以及一眾邪神。”

　　“光與暗，為了填滿這空曠的世界，便再度融合。”

　　“善神與善神，邪神與邪神，善神與邪神，他們翻滾的體液落入雲端，山澗，土地，海洋，不斷蔓延與生長……”

　　“在九千九百個日夜之後，凡塵間出現了信奉光明，信奉黑暗，以及光暗混同的萬物生靈……”

　　念到這裡，勞拉突然又停了下來，她抬起頭，眼睛中有些迷惑不解。

　　“怎麽了?是哪個字母不認識嗎?”

　　弗萊喝了一口咖啡道。

　　“不。”勞拉眨眼。“我只是在思考，那我們人類，到底屬於哪一部分呢?”

　　“我們?”弗萊理所當然地回答道。“當然是最後一種了。”

　　“人類是哈勒神與米特神直接交合而誕下的，與精靈，巨人，還有那些‘初選之子’一樣，是最先降生在這個世界上的生靈。”

　　“因此，我們的身上既有著哈勒的光熱與磊落，也有著米特的陰沉與冷酷。它們構成了我們不可分割的一部分，就像皮膚與肺腑一樣。”

　　“我知道是這樣的。只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勞拉搖頭。“如果一個人可以極度殘忍地對待他人，那他又怎麽可能會有溫和善良的一面呢?”

　　“這兩種東西是截然相反的呀。”

　　“嗯……”

　　弗萊想了一下，拿起了早餐標配的長條麵包:

　　“你喜歡吃這樣的麵包嗎?”

　　“不，當然不。”女孩想也沒想。“這麽難吃的東西，只有傻子才會吃吧?”

　　勞拉立刻察覺到了自己的失言:

　　“我不是說你，不是說你。”

　　“我只是打個比方而已。”她笑得卻很開心。

　　弗萊歎了口氣:

　　“你說的沒錯，這麵包又乾又硬，一點滋味都沒有，的確很不討人喜歡。”

　　“但是換一種情況呢?”

　　“如果你已經幾天都沒有吃飯，餓的一點力氣都沒有，甚至就快要死亡，那麽你還會因為它的乏味而拒絕它嗎?”

　　“那當然不會了。饑餓可是最煎熬的感覺了。

餓上一天，我都受不了。要是那時候，這樣的麵包的話，我會把它吃的連殘渣都不剩。”勞拉不假思索地回答道，像是突然明白了什麽似的。“哦……”　　“所以，這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以這麽說吧。”弗萊回話道。“有些時候，我們就像是命運戲劇中的演員，在一切確定的情境下，做出對應的選擇。”

　　“看似我們可以決定自己的路途，但實際上只有一條可以通行。”

　　“那哈勒神最後殺死了米特神，也是這樣?”

　　勞拉有些傷感，又很是小心地問道。

　　“是的。”弗萊講起了他曾聽過無數次的那段故事。“在繁衍出了無盡的生靈之後，光與暗的矛盾卻開始加劇，它們本身就是相反的東西，是宿命的敵對。這是沒有辦法的事情。”

　　“哈勒神是光明的神，他想要讓光熱布滿整個世界，驅散所有的嚴寒與黑暗，而米特神則截然相反，她認為黑暗是一種保護，是一種安寧，可以避免光熱無情的灼傷。”

　　“他們的矛盾無法調解。”

　　“愛人轉眼就成為了仇人。”

　　“於是，兩位神靈召集信徒，賜予選民神力，製造出新的屬神……”

　　“一場大戰在所難免。”

　　“聖戰。”

　　勞拉說道。

　　“那是一場最為慘烈的戰爭，有無數的神祇殞命，有無數的選民喪生，城鎮被摧毀，山河倒轉，秩序崩潰，而哈勒神最終歷經艱難險阻，殺死了十三位作惡的邪神，並在最黑暗的深淵裡，一劍洞穿了米特神的心臟。”

　　“那哈勒神愛著米特神嗎?”她問道。“他不會傷心嗎?”

　　“當然會。”弗萊說。“在哈勒神殺死了米特神之後，他悲痛欲絕，流出的淚水從深淵中向上飄升，抵達天穹的頂端才無力地墜落下來，那連綿的淚水有如崩潰的洪流，降落在地面，形成了今天的陀瑪尼山。”

　　“陀瑪尼山?”

　　勞拉不知道這個地點。

　　“那是位於中部的一座高山，巍峨險峻，尋常男子想要攀登至少也要花上三天的時間。”

　　“由眼淚構成的山?”勞拉無法想象。“那不都是流動的水嗎?沒有辦法爬上去吧?”

　　“這便是神力所在了，這座山巒雖然是由流動的液體構成，但卻有著岩石般的堅實，你可以在山脊上行走，跑跳，都不必擔心從中跌落。但在你的腳下，確實是一片透明的流水，只要稍稍低頭，就可以直接望見，百米之下，那遙遠而嚇人的地面……”

　　“哇。這也太浪漫了。”

　　勞拉滿是憧憬地說道。

　　“你為什麽總會把注意力放在什麽情情愛愛的事情上呢?”

　　在女孩的熏陶之下，弗萊現在已經養成了條件反射一般的習慣，一提及到什麽愛情，浪漫的話題，他的腦海中總會不受控制地浮現出那些絕望頹廢，在暴雨中下跪的八字胡騎士形象。這讓他感到一陣的……難受。

　　“為什麽不呢?”勞拉說道。“這個世界上沒有比愛情，更激動人心，更重要的事情了，無論是公主還是王子，是巨龍還是魔鬼，都沒有辦法逃脫愛情的魔咒。為了愛情，人們可以舍生忘死，而它是最珍貴的寶物，只要得到了它，就沒有什麽好擔心的了。”

　　“你為什麽敢肯定這一點呢?”

　　弗萊摸了摸臉。

　　“這是必然的事實呀。”勞拉說道。“如果不是這樣的話……”

　　“那故事的最後，為什麽總是公主和王子幸福的生活在了一起呢?這一定是最美好的結局。否則，作者是不會這樣編纂的。”

　　“這……”

　　弗萊語塞，不知如何解答。

　　“瞧吧。我又把你問倒了。”勞拉笑著拍了拍手。“勞拉又得一分。”

　　“可，可是……”

　　弗萊正想說點什麽，挽回顏面，女孩卻不給他這個機會，她低下腦袋，一本正經地說道:

　　“好了，不要打擾我了。”

　　“我要開始專心致志地學習了。”

　　弗萊不禁感到可笑。他說:

　　“當初是誰怎麽樣也不肯學習的?”

　　“識字是沒有用處的事。”

　　弗萊用他那沒有起伏的聲調進行諷刺，卻總是少了那麽幾分必要的陰陽怪氣。

　　“喂，不是說好了不提這件事了嗎?”

　　勞拉一邊抱怨，一邊打開書本，又翻了幾頁，她看著看著，就托住兩腮，發出滿意的感慨:

　　“通用文，真是太有意思了。”

　　“它們只是一個個小小的字符，長得奇形怪狀的，這個像是馬蹄， 那個像是甜甜圈，可是當它們組合排列在一起的時候就不一樣了，一下子就能生出如此多不同的含義。而你稍微改變幾個順序，表達出的意思就又完全不同了。你再把他們連在一起，念讀出來，腦海裡自動就出現了一幅幅逼真的畫面，仿佛這一切就發生在眼前似的……”

　　“謝謝你。真的謝謝你。”

　　勞拉突然站起來，向弗萊致謝道。

　　弗萊有些慚愧，他從沒料想過會出現這樣一幅的情景。但他還是面不改色地說道:

　　“既然你那麽喜歡讀書，是不是就可以把射擊的事情擱置一下了?”

　　“我對於這件事的意見，還是沒有改變。”

　　“那不行。”勞拉大聲著表示反對。“這兩者可是相輔相成的，這可是你自己說的。”

　　“而且，我要均衡發展。”

　　這時，意味著八點鍾到來的鍾聲準時地響起，有些沉悶，有些古板。

　　“呐，到時間了，我就不打擾你工作了。”勞拉說著，抓起識字課本，就向外面走去。“記住，下午一點，要準時出現在射擊場呀。”

　　但沒走幾步，她又像是隻兔子似的後退回來，把桌子上那乾硬的麵包，費力地掰下了一小塊。

　　“你在做什麽?”

　　弗萊問道。

　　“品嘗一下這塊麵包，看它究竟是不是真的那麽難吃。”

　　勞拉把麵包丟進嘴裡，她大口咀嚼，果不其然，那如石塊般堅硬的麵包，硌得她連忙捂住了臉龐。

　　“等我回來一定要把你解決掉。”

　　她發誓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