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孩子們,請聽我訴說。
這不是癲狂的臆想,也不是醉酒後的胡言亂語。
這是真實的,並遲早會要發生的災厄。
我真切地希望那一天永遠都不會到來,但若是一語成讖。
就立刻離開這片浸滿鮮血的土地,不惜一切地逃離。
這是唯一的選擇……
……
……
當黑色的氣息從塵封的洞穴中湧出,死者與腐敗之人就將複蘇。
他將散播怨念與哀嚎,
他將剝奪所有生靈的血與肉,
他是最邪惡的集合,
他是某種意志的代行者。
當他醒來,深埋在地下的骨骸會得到感召,它們扭曲拚接,變成殘殺的怪物。
他漫無目的地收割與殺戮,血海將會流遍世界,成為一條新的大河。
就連他的吐息,都帶有劇毒,那黑色將汙染空氣,汙染靈魂。
沒有什麽能夠將其阻止,沒有什麽可以起到作用。
他永遠不會死亡,只會睡眠,然後再度醒來。
這是恩賜,
也是詛咒。
所以,我的孩子們,離開這裡吧。只有這樣才能活下去。
離開吧。
最好,不要像我們這樣,留下如此懦弱的預言了。
……
……
澤馬克?炎火把目光從石壁上移了回來,遠處傳來了一陣沉重的腳步聲。
他轉頭望去,卻猛地咳嗽起來,那乾瘦枯萎的胸膛隨之叮當作響,好像隨時都會散架一般。
洞穴裡的篝火在緩緩燃燒,跳動的火苗如同一面鏡子,它隱去了身前獸人那猙獰醜陋的面貌,隻把他們帶著獠牙的輪廓投射在了岩壁上。
“尊敬的薩滿,請飲上一杯。”
多古多拉?斧刃走了過來,他將石質的酒杯斟滿,遞上了紅色的賓加。對於黑月獸人來說,烈酒就是唯一的良藥,負傷時飲它,痛苦時飲它,沒有它治愈不了的創傷。
“不,沒用了。我的孩子。”澤馬克還是接過了酒杯,稍稍地呷了一口。“我已經七十三歲了,太過衰老,很快就要化為一堆塵土了。”
“倒是你,為什麽要把時間浪費在我這個老頭子身上?你身為酋長,怕是沒有這麽清閑吧?”
澤馬克把身體靠進石座裡,兩手顫抖著抓住把手,以此使自己恢復一點薩滿應有的威嚴。
“我有事情需要同您商議。”
多古多拉說道。
“使節回來了吧?”
“是的。而且他們帶回的消息不出所料。”多古多拉聲音低沉,在洞穴裡回響得如若蝙蝠驚走。“精靈拒絕了我們穿越森林的請求。並已經告知,雙方不會有任何商談的可能。這一點他們是無論如何也不會讓步的。”
“是嗎?”
澤馬克對此並不感到意外。他太了解精靈這個種族了,那些漂亮高挑的尖耳朵頑固而自大。他們對於森林的熱愛和對於獸人的固執偏見幾乎不相上下。所以,即便是單純的借路通過,在他們看來,也是包藏禍心之舉。
“那你是怎麽想的?”
“我不知道。我來此就是為了向您請教這個問題的。”
多古多拉抬起頭來,那寬厚的額頭上,一道十字形的疤痕煞是醒目。
他和他的父親簡直一模一樣。澤馬克想到。每次看見這個三十歲的年輕人,他總是將其同上一任酋長聯系在一起。那獨一無二的暗紅色皮膚,
那比尋常獸人高出一個頭的健碩身軀,還有額頭上的那道傷疤,說來奇妙,父子二人都是在同人類的戰鬥中,被人用闊劍在額頭上留下了榮譽的勳章。他們也都隨即將敵人的腦袋連同頭盔一起捏碎。 在澤馬克看來,這是一種延續。他的老友早已殞命,而身邊的人也陸續凋零。他的妻子,他的兒子都死於永不停息的爭鬥。但澤馬克對此並不感到悲傷,能戰死沙場是獸人的最高榮譽,他們的靈魂將飛升至天堂,永遠享用美酒和鮮肉。他只是懷念他們,懷念妻子撫摸自己腹部時,那親切的耳語,想念兒子揮動薩滿杖,引發雷電時的英姿。
澤馬克也很想與他們團聚。但黑月之神顯然有更高的旨意。在之後的幾十年裡,他參加了每一場的戰鬥,受過極其嚴重的創傷,但卻始終沒有死去。隨著年齡增長,他逐漸退出了血腥的廝殺,在族群中的地位也愈加崇高。他成了一個慈祥寬容的老者,成了一個有關過去的吉祥物。
但澤馬克清楚,他的生命裡還有一件事情要做。
而現在就是這個時候了。
他知道,他也要進行延續。他必須把薪火傳遞給族群的下一代。為此,他願意付出一切代價,甚至成為那堆火焰裡燃著的松木。
“我們還有別的選擇嗎?”
澤馬克的聲音很是蒼老。
“我覺得沒有了。”多古多拉一動不動。“如果想要逃離這裡,就只有兩條路可選。一是北進,穿越蘿爾茜森林,通過橫跨在雅布尼河的大橋,進入中部深處。這是最佳的方案。但精靈們已經表達了他們的態度了。他們絕不會放行。”
“那第二條呢?”
澤馬克佝僂著站起身來,多年的戰爭和無法逃避的衰老,已經摧毀了他的脊椎,如今的他已經不複當年高大的身軀了,直立起來,甚至才將將與酋長的胸膛相平。
“那只是一個理論上的可能。我們都知道,那是根本行不通的。”
“說下去。”
“第二條是南下,進入辛德林達王國。但這無異於送死。”多古多拉顯然對此感到不滿。“我們同南部的領主爭鬥持續了數百年,彼此之間只有無法融解的仇恨。進入他們的領地,就如同把脖子伸進絞索一般。這些人類是最狡猾,最殘忍的生靈了。他們只會趕盡殺絕,我們的妻子,兒女會被當做奴隸販賣,我們中最英勇的戰士會被吊死在城鎮中心,屍體在腐爛和日曬中,變成蠅蟲的食物……”他越說越激動。
“那麽選擇就顯而易見了。”
“不。我不明白。”
“不明白什麽?”
“我們為什麽一定要逃離?”多古多拉的眼睛裡充滿了不甘。“這是我們的土地,是我們的父輩用鮮血和生命換來的,我們應該至死不渝地守護它才對。獸人從來就不會逃跑。”
“我沒有辦法告訴我的孩子和我死去的父親,我,多古多拉?斧刃,黑月氏族的酋長,將會放棄土地,放棄尊嚴……”
“一切都是為了族群。”澤馬克從一旁拿過薩滿杖,這根將近兩米的長杖通體都是用骨節打造的。 這是一個古老的傳統。死去的薩滿在下葬之前,都將被切下左手的小指。黑月獸人認為,那裡是靈魂的所在,其中蘊含著死者的靈力與思念。而澤馬克現在大拇指握住的地方,就是他兒子的指骨。
“我的孩子,我知道你有多麽不甘。對於這片土地的眷戀,我只會比你更深。但這是無奈的割舍,我們必須要離開這裡。”澤馬克沉聲道。“失去的領土可以奪回。只有還有血脈留存。”
“為了什麽?只是因為一個預言?”
“孩子,祖先的智慧是我們無論如何都不能企及的。他們經歷了戰爭浩劫,經歷了洪水火山,經歷了諸神降臨。他們將智慧與經驗傳遞給下一代,一代代就這樣不斷地延續,才有了我們的今天。”
“所以,請你相信他們,就像你相信我一樣。”
澤馬克將右手置於多古多拉的肩膀。
多古多拉沉默了半晌,才不甘地微微低頭:
“我知道了,尊敬的薩滿。”
“既然尖耳朵們不希望和平地解決問題。那就如他們所願。用鮮血和屍骸開路吧。獸人的欲望是這個世界上最熾熱的東西了,就連九重地獄裡的烈火也不能與之相提並論。沒有任何東西可以阻擋我們。”澤馬克高昂著脖頸。“多古多拉,以酋長的名義下達命令吧。我們將要開始一場戰爭。從現在這一秒鍾就開始。”
“這麽急嗎?”
“當然了。我的孩子,時間已經不多了。”澤馬克那渾濁的眼睛望向洞穴深處鬱結的黑暗。“他快要醒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