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氣總是在一夜之間就發生轉變。
就連以溫暖宜人著稱的銀盾城也被寒流侵蝕,變得沉寂而疏離。冷風從城市的上空降落,它們刮著渦旋,吹起小姐女士們的裙擺,吹飛男孩頭頂的呢料帽子,把一片片枯萎的落葉高高拋起,隨便帶到某個不為人知的地方。
由灼熱變為冷卻,似乎是事物發展的必然。
維克多的宅邸也受其支配。昨日人頭攢動,如同馬戲團一般的喧嚷熱鬧早已不見,只剩下被魔法制約的彩虹噴泉,孤獨地變換著七種顏色。雕花鏤空的高大鐵門也緊緊閉合,仿佛是訴說著主人離開後的寂寞。
而興高采烈的似乎就只有那兩頭串種的獵犬了,因為無人拜訪,它們得到了少有的自由,可以擺脫掉鐵鏈的束縛,放肆地在整個庭院馳騁了……
酷迪亞斯雙手置於腦後,翹著二郎腿,無精打采地躺在馬車的座椅上。
他懶撒地打了個哈欠,眼睛一直盯著頂棚那道一指寬的裂縫。他從未有過這樣的體驗,透過這窄小的空洞仰望,天空竟然顯得那麽的藍,藍的有些不真實,像是人工調製出來的色彩。
酷迪亞斯竟一時出神,忘記了出現在此的目的。
這輛馬車是查理在黑市租賃的作案工具,從二十個銅子一天的價格就看出它過硬的品質。通透黝黑,向內萎縮的木頭車身,如同八十歲老人門牙一般松動搖晃的輪軸,還有前面拉車的那匹毛發稀疏的灰馬,它骨瘦如柴,眼睛碩大,偏偏還展現出一副厭世自大的神情,活像是個命不久矣的癮君子。
俗話說,物以類聚,人以群分。這樣的馬匹配上查理和酷迪亞斯,倒也的確應景……
哈哈哈哈……
對面突然傳來查理低沉而尖銳的笑聲,他的牙齦暴露,眼睛眯成一條線,乍一看,竟像是上下眼皮都被針線縫合上了似的,讓人感到毛骨悚然。
“你在笑什麽?”酷迪亞斯很是不爽。“是終於覺醒了身上的惡魔血統嗎?”
“抱歉,抱歉,我有些忘乎所以了。”查理笑容開懷。“我是在腦補一幅畫面。你想象一下,當維克多盛裝出席完阿爾雷克公爵的比武大會,挽著美麗高貴的夫人回到自己豪華的宅邸,卻發現自己珍藏多年的寶物全都不翼而飛了,那臉上會是怎樣的一副神情?”
酷迪亞斯略微思索了一下,也不禁大笑。
“那的確是挺令人期待的。”
他說。
“是吧?”查理眉飛色舞。“這就是我選擇盜賊這個職業的原因,我們瀟灑地收獲金幣與財寶,放縱地花銷享樂,在夜幕之下,我們就是無與倫比的帝皇。但最重要的是能夠獲得一種滿足感,在刀尖上起舞,在被揭發與隱藏的界限上遊走,刺激,驚險,比做哀還有快感。”
“瘋子的想法果然不同尋常。但若是讓我選擇,我寧願選擇漂亮的金幣。”酷迪亞斯說道。
“兄弟,我只是說說而已罷了。在這世界上,沒有什麽比錢更值得珍惜的了。”查理笑道。
“既然我們已經談到了這個現實的話題。那不妨就在深入一點。”
酷迪亞斯把腦袋微微側過來。
“你想說什麽?”
查理皺眉。
“分成。”
“這點我們不是已經討論過了嗎?”查理不解。“四點五對四點五,還有一成留給我們可愛的艾倫女士。”
“這很公平。”
“是對你來說很公平。”酷迪亞斯糾正道。
“但我來說,可就不是這樣了。” “你聽過一句話嗎?能者多得。”
“進入到宅子之中以身犯險的可是我,而你什麽也不做,唯一的任務就是外面曬著太陽,吹著口哨,可能還要罵上幾句,這個雜種怎麽這麽慢,還不出來?你就能心安理得地接受這一半的份額嗎?”
“不不,是你記錯了,這句話是能者多勞。”查理伸出一根手指。
“多勞便多得,這一點也不矛盾。應該說是理所當然。”
查理爭辯道:
“酷迪,你這可就有些強詞奪理了。你我都很清楚,行動很重要,但情報的來源更重要,如果沒有我幫你選定目標,找尋內應,你現在還在酒桶區做那些一個銅子飄兩個銅子的大買賣呢。”
“你說的也許沒錯,但我必須要多分一成。”
酷迪亞斯不依不饒。
“你他媽……”
這時,查理眼神一動,,只見一樓左手第二個房間放下了暗紅色的天鵝絨窗簾。這是約定好的信號,意味著一切就緒,盜賊可以開始行動了。
“快!開始乾活了。”
“我們回來再討論。”
查理異常焦急,雙手來回擺動,不知放在何處是好。
“先談價錢,在乾活。這點沒得商量。”
酷迪亞斯動也不動,悠閑地躺在座椅上。
“你這個家夥,非要在這種時候討價還價嗎?”
查理咬著牙,極力壓製自己的火氣。
“這是談判的最好時機了。”
“你要知道,如果搞不定的這筆買賣的話,別說四點五成了,你就是連一個子都得不到。”他威脅道。
“沒關系,人生嘛,就是要隨性一點,金錢有的時候並不重要。”
酷迪亞斯滿不在乎地吹了吹指甲。
“真是服了你了。我們各退一步,四點五對五對零點五。這總行了吧?”
查理惱怒地甩開手,他還是先行敗下陣來。
“成交。”酷迪亞斯笑著握住了查理的手。“逼迫你讓步可真是一件偉大的成就。我得找個吟遊詩人編上一首詩歌讚頌。”
“快去!快去!別他媽磨蹭了。”
查理說著就打開車門,連推帶搡地把酷迪亞斯趕了出去。
“你帝皇般的禮儀呢?”
酷迪亞斯踉蹌了幾步,穩住了身形。他啐了口唾沫,嫻熟地扣下兜帽,戴上面罩,把所有的面部特征都隱藏起來,只露出了必要的雙眼。
“要麽帶走閃亮的金幣。”
“要麽偷走她的心。”
“偉大的盜賊之神馬斯克,請庇佑我,出手必得。”
在例行的禱告之後,酷迪亞斯便靠近了宅邸的外側。眼前這灰色齊整的圍牆足有五六米之高,頂端還帶有裝飾功能的尖刺。但對一個經驗豐富的盜賊來說,算不得什麽。
趁著獵犬嬉鬧的時刻,酷迪亞斯助跑,跳起,踩著幾個支點,便如同跳高運動員般輕巧地翻越過去。他拍了拍沾在身上的嫩草,快步走向指定的位置。
啪啪啪。
酷迪亞斯按照約定,敲擊了三下窗戶,兩下短,一下長。接著,一張年輕的男性臉龐從天鵝絨間鑽了出來。
“快進來。快進來。”
艾倫趕忙撥開插銷,把窗子整個推開。
“你怎麽這麽遲才到,你知道這有多麽危險嗎?”酷迪亞斯剛翻身入內,艾倫就把身子抵在窗簾上,還驚恐地來回張望。
“哈勒神在上。”酷迪亞斯委屈地說道。“一收到你的信號,我就立刻開始行動了,一秒鍾都沒有耽擱。”
“別說廢話了。”
艾倫連珠式的將言語吐出,舌頭都因為過快的語速,而纏繞得有些打卷。
“你要去的儲藏室,在三樓最裡面,一扇鑲著紅寶石的門就是了。”
“那裡常年有兩個守衛把守。都是從中部服完兵役回來的老兵。”
“我可以暫時把他們支開,但最多也就只能給你五六分鍾的時間,再久了,他們會起疑的。”
“這也太過充足了吧。”
酷迪亞斯自信滿滿。
“真的嗎?”
艾倫的話語裡充滿了不信任。“我還是要提醒你,儲藏室裝配的是特製的魔法鎖,裡面是有防禦結界的,如果不將其解除,就算是用槍炮轟擊也無法進入。”
“要不還是算了吧。”
艾倫低垂著眼睛,又打起了退堂鼓。
“當然可以。但我覺得你應該多思考一下。”酷迪亞斯循循善誘。“沒有人比你更清楚,維克多先生的財富有多麽的令人吃驚,這之中的三分之一?那該有多少呀?我簡直都不敢想象了。這可不是什麽銅幣,銀幣,也不是金幣,而是……,我都激動的說不出話來了。你要在這裡做多久的男仆,才能攢到這樣一筆數目呢?”
艾倫不說話,但眼神已經有些閃爍。
“而且,你可以設想一下,拿到了這筆錢,你可以做些什麽呢?也許是很重要的事情吧?”
“跟我來吧。”
艾倫還是被這句話打動,他橫下心來,打開門,左右觀察了一下,然後示意酷迪亞斯跟上。
周遭的環境跟酷迪亞斯預料的安靜壓抑而又帶著緊迫感完全不同。
反倒……十分輕快?
女人們躲在房間裡交談,嘰嘰喳喳地說個不停,廚房中飄蕩著烤水果餡餅的香甜氣息,還有個男聲在高聲唱和,雖然沒一句在調上,但勝在心情喜悅。
“這邊。”
艾倫低聲道,他快速地穿過漫長無人的走廊,來到正門處的T型樓梯。酷迪亞斯正欲向上,只聽見一個溫柔的少女親切地呼喚道:
“艾倫,快過來,草莓蛋糕需要你幫忙擠上些漂亮的奶油小花……”
“我這邊還有事情。”
艾倫不由地放大聲音,來掩蓋內心的慌亂。
“出了什麽問題嗎?需要我過來嗎?”
“不用, 不用。”艾倫連忙回復道。
“等著我,我馬上就回來,幫你支開守衛。”他小聲說。
“沒關系的,你可以好好享用一頓豐盛的午餐,再做點其他的事情。”
酷迪亞斯訕笑著就竄上了樓梯。內應,幫助?別逗了,酷迪亞斯不需要任何人的幫助。他一個人就能解決所有問題。
我得抓緊點時間,趕在這家夥回來之前就搞定一切。這樣就可以好好羞辱一下他了。
酷迪亞斯這樣想到。
宅子的構造是典型辛德林達風格,房間居於空間的中心部位,兩側皆是寬敞的通道,在一個圓弧似的彎折後,連通成一個漫長的環形走廊。而樓梯遵循對稱的美學觀念,通往三樓的階梯搭建在樓層的另一側,只有穿過走廊才能到達。
酷迪亞斯悠閑自在,輕聲哼著小曲。他慢慢悠悠地踱著步,欣賞著周圍擺放著的精美瓷器和雕塑,那副從容的神情,好像他是受主人盛情邀請前來做客的貴賓似的。
嘎達。
卻不想前方突然傳來了一陣開門聲,有人走了出來。
高額獎賞前的小小意外而已。
酷迪亞斯調轉方向,轉過身去,但沒走幾步,又聽見兩個清脆的女聲從這一側傳來:
“上次來找你的那個小夥子,真的是你的表哥嗎?”
“你說什麽呢?當然是了。”
情況不太對勁……
酷迪亞斯的右腳僵在了半空。
前後夾擊?這可不在我的計劃之中。
他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