弗萊從升降梯上爬下來的時候,車廂的另一端站著兩個陌生的身影,他們身著黑袍,正和奧爾加、彼得低聲說著些什麽。
弗萊剛想走近,聽得真切一些,卻不想二人正巧結束了對話,他們拉了拉臉上的面罩,把身影隱藏,就從旁走了過去。弗萊的目光由下至上掃過,二人都穿著厚重的蜥皮長靴,蹭在地板上,卻沒發出丁點聲響,而那黑色的長袍則猶如定型凝固了一般穩定,若非上面時不時出現的褶皺,旁人甚至都無法確定居於其中的到底是活物,還是輕飄飄的幽靈。
“那兩個人是怎麽回事?”
弗萊揚了揚腦袋。不知怎的,他對這兩個來客的第一印象很不好,雖然他們之間的接觸隻有方才短暫的十幾秒。
他們的身上有種說不出來的味道,冰冷而壓抑,讓人直起雞皮疙瘩。如果非要形容,就好像,就好像是寄居在潮濕洞穴裡的蛇怪,一邊用那雙碧綠的眼睛黏稠地凝視著你,一邊吞吐著蛇信。
“誰知道呢?”彼得半閉著眼睛,有的沒的地答道。“不是流浪商人,就是哪個神祗的牧師,這片地方,這樣的人多了去了。”
“嗯。他們問了些什麽車速有多快,我們都要經過什麽哪些地方,要多久才能離開沙漠之類的問題。”奧爾加四腳朝天地躺在地板上,嘴裡正嚼著聶古葉。“看來呀,他們是在這裡待夠了,急著回家找老娘呢。”
“說真的,有的時候,我還挺佩服這些家夥的。”彼得接話道。“放著甜甜蜜蜜的小日子不過,非他娘的到這些鬼地方磨礪意志,難道苦修就等於崇敬神明了?你說他們是不是腦子壞了?”
“我覺得是。”
弗萊沒有說話,實際上這裡的每個人都是信徒,更確切地說,這世界上的每一個人都是信徒。人的意志、行為是極其多樣的,而虛界的諸神與此相伴相生,有的貪婪,有的嗜殺,有的仁慈,有的正義,人們崇拜與之契合的神明,這是支撐蘭基諾永恆不變的鐵律。弗萊自己就是個哈勒神的信徒,外婆更是對這位光之神頂禮膜拜,每天都會祈禱行禮,即便是重病也從不落空。但要做到那些苦行僧的義舉,弗萊自認沒有那麽虔誠。
彼得和奧爾加又插科打諢了幾句,說了個關於格蕾莎的笑話。然後,聲音就漸漸低沉了下去。槍手實際是個相當勞累的工作,一次十二個鍾頭,光是站立著發呆就已經很不容易了,如果又不幸地遇上了戰鬥,那在接下來的幾天裡,你渾身的肌肉都會像灌了鉛一樣沉重,整個人的腦子裡隻有睡眠。因此在休息時間,沒有人會生龍活虎,嬉笑怒罵,他們只會像現在這樣,懶洋洋地靠著什麽東西,眯著眼睛,打個舒服的盹。
陽光映照,周圍堆疊的貨物因此投下了大片的陰影,方才不安的感受很快就被濃重的睡意吞沒了,弗萊閉上了眼睛。
但這個盹有點太舒服,太長了。等到弗萊再一次醒來的時候,日頭不知不覺已經偏西,黃昏降臨,橙紅的光洋洋灑灑,但天空的亮色已經褪去大半,黑夜就要到來了。
“他娘的,我就說嘛,怎麽睡得這麽踏實,一點顛簸都沒有,合著來,壓根就沒出發。”彼得剛醒過來就咕嘟咕嘟地喝著麥酒,在消滅了半瓶的定量後,發出滿意地長歎。
“這可不太對勁兒啊,不是休整半個小時嗎?這都幾點了?怎麽拖了這麽久啊。”奧爾加揉著眼眶。“按這個時間來算,我們今晚是肯定到不了驛站了。
” “是不是發生了什麽事情?這可不像頭兒的作風。”
弗萊搖頭。哈羅德的守時可以算得上嚴苛,他的計劃表精準到分鍾,這麽多年幾乎沒有出現過差錯,就算是碰上了什麽突發的事件,他也一定會在第一時間解釋清楚,今天這樣的情況還是頭一遭。
“我去看看到底是怎麽回事。”
彼得皺了皺眉頭,從口袋裡掏出懷表加以確認。
就在這時,車門搖搖晃晃地被拉開了。
“抱歉,諸位,讓你們久等了。我這邊遭遇了一點小小的問題。”
哈羅德站在那裡,用手抓著門框。霞光的映照使他整個人都置身於一種虛化的保護色中。
“頭兒,發生了什麽事情?”
彼得問道。
“還不是剛上車的那兩位。”哈羅德苦笑,他的臉色有些蒼白。“事實上,那兩個家夥是沙漠與荒蕪之神的牧師,想讓我們帶他們一程。隻是他們實在是太過纏人了,跟我一直講什麽神諭,什麽報償,而且還容不得我打斷。我稍微說上兩句,他們就一臉驚恐地說什麽神靈在上,請求寬恕之類的話。這真讓我懷疑他們的父母是不是在胎教的時候念的都是這些玩意。”
車廂裡一片大笑。
“好了幾位抓緊時間休息吧,拜他們所賜,今晚我們是要在野外將就一宿了。到時候恐怕還需要你們打起精神來,這附近可不太平,不但有沙蟲活動的跡象,還有哥布林的營地。”
“那可要另外算加班費啊。”
彼得笑道。
知道了事情的原委,弗萊也放下心來,他往後一仰,腦袋又迷迷糊糊起來。外面,引擎聲和人聲混在一起,車子劇烈顛簸了幾下,野牛號又重新啟動,駛入了漫天黃沙之中。風呼呼地刮過,掩蓋了其他的一切,世界在睡夢裡重新變得安靜而又祥和。
但下個瞬間,弗萊猛然睜開眼睛。
他突然意識到一件事情,愛瑪呢?每次休息的時候,她都會來找自己的。她總喜歡在這個時候捏著自己的臉龐,嘲笑自己難看的睡相。這,這,從沒有例外的。
今天,怎麽???
就像觸電一般,弗萊一下子就清醒了過來,他猛然起身,血液來不及供給,眼前是一片的漆黑。
“小子,你怎麽了?”
彼得看見他驚慌的模樣,不禁問道。
“你看到愛瑪了嗎?”
“沒有。說起來,這個小妮子今天好像真的沒過來找你。”
奧爾加的臉上也掠過一絲陰沉。
“也許是廚房的工作太繁忙了,沒有脫開身。我這就去找她。”
弗萊強裝出微笑的表情。但腳下的步伐已經不受控制地變得惶急錯亂。頭髮被地板擠壓,蓬亂地四處散開,他走過車廂,詢問碰上的每一個人,但得到的回復卻隻有搖頭。心跳越來越快,喉嚨裡沒有一絲水分,不祥與絕望的預感越積越多,已經快要溢出。他知道隻有一個地方能夠得到答案。
餐車。
哈羅德一直都講究務實,在購入野牛號之初,他就將車長室改裝成了貨倉,以此裝載更多貨物。因此他大多時候都會呆在相對體面的餐車車廂行使自己的職責。而更重要的是愛瑪的父親就在那裡。
厚重的金屬大門被一把拽開,滋滋啦啦的噪響刮著耳膜。
哈羅德和拉斯洛站在那裡,沉默不語,就像兩座被冰凍的塑像。黃昏最後的余光照在室內,卻顯不出明亮。
“弗萊, 你怎麽來了?”
哈羅德愣了一下,努力用平常的語氣說話。但他臉上的鎮定太過虛假,讓人一眼就看破。
“愛瑪呢?”
弗萊脫口而出。他的腦子裡隻有這件事情。
“哦。瞧我這腦袋,事情一多就忘記了。”哈羅德摸了摸自己的左臉。“愛瑪她突然發燒,病的很厲害,看樣子恐怕是得了重感冒,沒辦法繼續接下來的行程了,我隻能把她放下了。但是放心,我已經通知其他商隊的人了,他們很快就會帶著愛瑪返回格羅鎮的。”
“開什麽玩笑?她剛剛還是好好的,怎麽會一下子就生病了呢。而且,這裡可是塔利布沙漠,到了晚上,四處都是可怕的怪物。你們怎麽能把愛瑪一個人丟下?讓索頓停車,我現在就去找她。”
弗萊的聲音幾乎是吼出來。
“不要再說了,我們不能停下。愛瑪也不會有事的。”
哈羅德轉過身去。強行終止了這段對話。
“拉斯洛先生?”
弗萊聲音顫抖,他在尋求一個幫助。
但拉斯洛卻壓根沒看他一眼,大廚渾身顫抖,臉色蒼白得沒有一絲血色,他的嘴唇艱難地蠕動了好幾下,最後卻什麽也沒有說出來。
“天哪。你們到底在幹什麽?”
弗萊猛然轉過身去,雙手抓著蓬亂的頭髮,身體搖晃得很厲害,他不得不倚靠在牆邊,以此維持站立的姿態。就在那一瞬間,某種賴以生存的東西好像消失了。
但這世界卻還在繼續運轉,隻是身後的黑暗不知怎的,一下子變得異常濃鬱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