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個該死的老頭,簡直可惡至極,我真想從後面給他來上一刀。”
距離同雇主的會面已經過去了幾個小時,但酷迪亞斯還在喋喋不休地抱怨著。
身前的火堆燒得旺盛,半精靈一邊小心地翻動著穿好的松鼠串,讓其均勻受熱,以此烤出漂亮的焦化層,一邊學著諾頓的口吻,陰陽怪氣地說道:
“年輕人就是這樣,狂妄而不自知,老子當年在阿爾雷克被雷卡頓的畜生打得屁滾尿流,跪下來給他們舔鳥的時候……”
弗萊眼也不抬,專心致志地看著手中的圖書。在他腳邊,散落著幾張剛剝下來的褐色皮毛,以及一灘血跡,這都是現在那正發出誘人香氣的美食,生前的一部分。
“喂,你倒是回句話呀。”酷迪亞斯湊了過來。“你在看什麽東西呢?”
“《特魯澤生物研究》第三次修訂本。”
弗萊把食指插入書頁,再把書籍合攏,把封面露了出來。
“讓我看看。”酷迪亞斯瞥了一眼。“血皮龍,群居性龍類亞種,性格暴躁,領土意識極強,一般由十五到三十隻組成族群,由一隻母龍統領……”
“你這個家夥真是小題大做,就這點問題,還要買本書來看。”酷迪亞斯滿不在乎地笑了一下。“這只是一隻血皮龍,又不是紅龍,沒必要這麽緊張……”
“我看你呀,是被那個糟老頭子說的那套東西唬住了。”他話鋒一轉。“但話說回來,他說的關於槍械的問題都是真的嗎?你手裡那把家夥,真的很難對血皮龍造成傷害?”
“他沒說錯。”弗萊看了一眼酷迪亞斯。“魔法步槍的威力主要都取決於使用的槍械晶石,而這把炎龍Ⅱ現在使用的能源石是很初級的火焰石,它的威力自然也大不到哪去。”
“那好辦。咱們買一塊猛烈點的石頭不就得了。我聽說黑炎石就很厲害。擊中目標後,還會滲透進去,在其內部燃起無法熄滅的火。”
“不行。槍械晶石要經過蓄能管的轉化才能化作可以擊發的能量。而越強大的能源轉化的時間就越長,也就是說,如果使用火焰石,在一分鍾內,我可以擊發十五次,而換做黑炎石的話,十分鍾才能射出一發。”弗萊指了指步槍。“而且,槍械的配置都是固定的,它只能承受與之匹配的晶石能源。如果貿然追求更大的威力,使用不匹配的晶石的話,那蓄能管會無法處理過大的能量,從而炸膛的。”
“我聽不懂你在說什麽,但我知道這是夠麻煩的。我的腦子可不想吸取這麽多無用的知識。”
“不過,你不是還有秘密武器嗎?”
酷迪亞斯擠眉弄眼,他總是喜歡用一些代詞來代替直接稱呼藥劑。對於這一點,弗萊其實並不反感,秘密這種東西就應該小心翼翼地掩藏起來,不被任何人覺察。
“是的。”
“這次又是什麽花樣?”
弗萊正欲開口。酷迪亞斯卻連連搖頭,還捂上了耳朵。
“不不不,你不要說,說出來就沒有意思了。給我留一點想象空間。”
弗萊沒做反應,又低下頭看起書來,他已經有些適應酷迪亞斯的風格了。濃密的樹影投射下來,風也輕盈地經過,綠葉沙沙作響,松鼠串的香氣隨著火堆生出的灰煙一路飄散。
“你說,咱們這個辦法能有用嗎?”酷迪亞斯又開口道。“血皮龍那麽大的塊頭,能被這麽小一塊肉吸引?我覺得不太可能,這還不夠它塞牙縫的呢。
” “這是村裡經驗豐富的獵人告訴我的。他們說,松鼠肉滑嫩爽口,而且會散發出一種特殊的味道,血皮龍對此情有獨鍾。”弗萊說道。“而且,就算吸引不來獵物,也至少能讓你填飽肚子。”
“這倒是。可惜沒有帶辣醬,孜然什麽的調味。要不然這小家夥一定會更加美味的。”酷迪亞斯說著低下頭,啃了一口。
“來,勞拉。”
他說著又把一串烤好的松鼠遞給了女孩。勞拉開心地接了過來,牙齒輕巧地撕下了松鼠腿部的一大塊白肉,她的上下嘴唇很快就沾上了一層發亮的油脂。
是的,勞拉就在這裡,沒有待在村子裡,而是活生生的,完完整整的,就坐在旁邊。弗萊歎了口氣,即便是在自己反覆的規勸之下,在諾頓嚴正的警告之後,酷迪亞斯還是一意孤行。
“別聽那個大胡子糟老頭子說的,什麽危險不危險的,他就是包藏禍心。看他那模樣,說不好就是有什麽異常的性癖好。”
“讓我把勞拉交給他?絕對不可能!”
酷迪亞斯邊說著,邊拉著勞拉朝森林深處走去,根本就不給自己反駁的機會。
於是,女孩又一次卷入了他們的冒險之中,危險的冒險。
但願不會出什麽差錯。
弗萊心想道。
明媚的陽光從天空直射大地,透過十幾米高的大樹的遮擋,映照下來。此時的勞拉顯得竟有點好看。她淡金色的短發閃著有些刺眼的光,臉上的笑容又是那麽純粹,仿佛沒有任何的煩惱與憂傷。
有時,弗萊真的覺得自己看不懂這個女孩。他第一次見到勞拉的時候,她是個靈動敏捷的小惡魔,帶著贓物在人流擁擠的街道裡上躥下跳,隻留給弗萊一個痛恨至極的背影。在那天晚上,‘骨頭’餐館的後巷裡,她又是一隻雖然瘦小,卻無所畏懼的母獸,固執而悲傷地守衛著珍愛的東西。而在有些夜晚,弗萊因為失眠,不止一次地見到過她呆呆地望向窗外深黑的天空,那孤寂而脆弱的模樣,她眸子裡的海洋洶湧波動,仿佛是她的心緒一樣。
那勞拉到底有沒有一個確定的模樣呢?還是說,這所有的面貌都是她的一部分呢?那些截然相反的狀態又是怎麽生出的呢?是原本就是如此,還是她在偽裝呢?
弗萊疑惑不解。
“那個該死的血皮龍到底出不出現了。我還等著趕快解決問題,好好打打那個老頭的臉呢。”酷迪亞斯神氣地吐著唾沫,雙腳焦急地踩著碎步。
不知怎的,弗萊突然感覺皮膚一下子往裡收緊了。有什麽東西不太對勁,就像是……就像是……有一雙深黃色的豎瞳在饑餓地盯著自己似的。
“閃開!”
弗萊衝著酷迪亞斯大吼道。
就在他發出警告的幾秒鍾之後,一個強壯的黑影從一顆粗壯的樹木後迅捷殺出。它壓低身形,頭顱前衝,上下兩排鋒利的尖牙張開,露出了後方深紅色的帶著粘液的會厭。
弗萊抓起步槍,翻滾在地,正好避開了血皮龍的衝撞。燃燒的篝火被它的尾部掃平,火星和燒焦的木頭在空中飛舞。弗萊沒有錯過時機,血皮龍的突襲太過不顧一切,使它持續前衝,無法及時轉身,它的整個側面因此暴露了出來。
保險解除。
連射模式開啟。
火焰石的紅光明顯地亮了一下。
弗萊邊移動邊進行射擊,每一發能量束射出,槍托都會向上微微跳動一下。一連三十幾發能量束在極短的時間內集中命中在血皮龍的頸部,頭部。鮮血從破損的鱗片裡冒了出來。
吼。
血皮龍發出疼痛的嘶吼,然後很快就沒入了樹木的遮擋之中。
“你們兩個沒事吧。”
弗萊趕忙跑了過去。
“媽的。這家夥搞突然襲擊。”
酷迪亞斯慢慢爬了起來,勞拉在他的懷中顫抖個不停。
“沒事的。別害怕。”酷迪亞斯安慰勞拉,但女孩顯然不能這麽輕易地從恐懼中脫身,她的眼光搖晃,臉色蒼白,身體更加貼近酷迪亞斯了。
“是它嗎?”
他啐了一口吐沫,方才的突然臥倒,讓他吃進了不少濕潤的泥土。
“沒錯。”弗萊也心有余悸。“我看見它腹部的傷疤了。”
“這個畜生,這樣就跑了?”酷迪亞斯罵道。“讓老子去哪裡找它去?”
“不。我想,它很快就會回來的。”
話音未落,一聲吼叫震撼耳膜。
血皮龍再次衝出,它的雙眼裡滿是凶狠原始的殺意,前肢上,六根彎曲如勾的利爪閃出寒芒,腹部上那道剛剛結痂的傷口隨著呼吸,同周身黃褐色的鱗片一起一收一張,顯得更為猙獰。
“把弩箭給我。”弗萊朝另一個方向跑去。“我剛才開啟了連射模式,現在步槍正在冷卻狀態中,沒辦法射擊。”
“聽我的話,下來,拉著我的手,沒事的,別害怕。”
酷迪亞斯把勞拉放了下來,快速朝短弩裡裝填上一支箭。“接著。”
“保護好勞拉。”
弗萊跳起接過弩箭,剛一落地,就回身扣下扳機。二者的距離已經超過了弩箭的殺傷范圍,但受傷的血皮龍凶性更熾,它只需要一個小小的誘引,就無法克制地朝弗萊衝去。
跑,盡可能快得跑。直到拖到步槍恢復過熱,能夠射擊為止。
弗萊心裡想的只有這個。但腳下的土壤松軟而潮濕,還時不時地被延伸出來的樹根和垂落下來的藤蔓阻礙。
跑?
光是能向前邁進就已經很不容易了。
弗萊回了一下頭,瞥見了那個狂暴至極的追獵者。它身高接近二米半,體重?誰知道是多少?總之就是很重就對了。在奔跑時身體左右搖擺,粗壯的尾部也隨之擺動,擊打在樹乾之上,發出沉重的回響。
快一點呀。快一點呀。
弗萊縱身躍起,抓著一節樹枝,悠過了前方一大灘的爛泥。
但血皮龍仍在不斷接近,從未有哪怕一秒的停息。周遭的空氣開始產生強烈的震蕩,而弗萊現在已經能夠感受到後腦上那灼熱而帶著惡臭的吐息了。
“你這個畜生!來找我啊!看你那張惡心到家的臭臉,是該找你媽回爐重造了。”
酷迪亞斯已經趕了上來,他站在一塊岩石上高聲吼叫,還用力拋出石子,顯然是想用這種辦法分散追擊者的注意力。
但血皮龍沒有做出任何反應,它的眼睛裡,只有弗萊,只有他,除此之外,什麽都不複存在。它張開血盆大口,向前猛咬一口。
媽的。
弗萊反應迅速,生生向左一拐,藏進了一顆松木的背後。血皮龍來不及閃躲,撞在樹乾上,一時之間身形搖晃,陷入了暈眩的狀態。
這給弗萊帶來了極其寶貴的時間,他借此死裡逃生,拉開了一段距離。但接下來的地形很是開闊,沒有樹木,沒有藤蔓,什麽都沒有了。
弗萊摸了一下槍管,還熱的發燙。
沒辦法了。新製成的藥劑在這裡派不上用場。只能使用強化藥劑了。
弗萊下定了決心。
那要用什麽做武器?用周圍這些樹木吧。隨便把一棵連根拔起,應該就夠了。
手指下滑,已經碰觸到裝著藥劑的試管。
就在這時,一個綠色的影子像是炮彈一樣轟出,撞擊在血皮龍的腹部,血皮龍發出悲切的叫聲,兩眼像是燈泡一樣鼓了出來,然後四腳朝天沉重地落向地面。
嗖嗖嗖。
三支白色的羽箭同時射出。兩支分別插入血皮龍頭頸左右的,以及雙腿之間的泥土中,成一個三角形分列。仔細看去,這三支箭的箭尾都連接著一張綠色的大網。網不知是用什麽材料製成的,極細,又極韌,血皮龍用力掙扎,張嘴撕咬,都不能從中擺脫出來,反倒使網向內越收越緊,最後將其緊緊纏繞,絲毫動彈不得。
“你們真是不怕死。”
一個清脆的女聲從林間傳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