獸潮滾滾,直面而來。
亞瑟悚然地杵在原地,四肢仿佛生了根,無法動彈,隻能眼睜睜看著他們越碾越近。
他的瞳仁不斷放大,但在碰撞之前,又連忙閉上了。他不敢直視,可閉眼睛之後,駿馬的喘息聲、大地的震顫聲、樹木的嘩嘩聲更加清晰,以至於恐慌不減反增。
下一刻,隆隆之聲撲來,拍打全身,但在近身之際卻流向了兩旁。
亞瑟詫異地睜開眼,只見獸潮於前方不遠處分流,就像遇到障礙的河水,分開成了兩股。
駿馬、山羊、野豬,獅子、老虎、豹子等從旁疾馳而過,片刻也不停留。蛇蜥之屬亦是如此。
或許是因為身後大樹的緣故吧,亞瑟心想。他稍感安定。
但還沒來得及松下一口氣,視野突然被一個張開到極致的蛇吻佔據,分叉的舌尖,尖銳的獠牙,猩紅的肉壁全都清晰無比。
恐懼就像一盆涼水,當頭腳下,冰冷的寒意從頭頂直透腳底。亞瑟的大腦一片空白,不知該作何反應。
蛇吻近身,腥臭撲鼻。他依然呆在原地。
就在這時,身後的大樹發出一陣劈裡啪啦的脆響,緊跟著,大地劇烈搖晃。而後,眼前的蛇吻陡然停住,就像冰封一般。
亞瑟回過神,向後急退。隨著距離拉開,他看清了毒蛇的全貌。除頭顱完好外,其余部位均扁平得像一張大餅,攤鋪在大地表面。
同時還看到一個巨大的腳掌騰空而起,在遠處落地。亞瑟抬頭仰望,在正上方,看到兩顆潔白彎曲的牙齒,以及一根幾乎垂到地面的鼻子。
卻是一名巨大的猛獁象。
他踩著地動山搖的步伐,幾步離開。大樹再度進入視野,只見它的表面,大量枝丫折斷,搭聳著垂下。
亞瑟明白過來,他應該是撞到了大樹,然後用腳平衡身體,而那一腳,正好將毒蛇的頭顱以下全部踩扁。
之後,獸潮徹底湧過。
亞瑟背倚大樹,沉重喘息,不覺周身已被冷汗浸透。過了好一會兒,他才舒緩過來,心有余悸地掃視一眼仍然張開的蛇吻,然後轉身離開。
拜獸潮所賜,眼前的林子已變得面目全非。攔路雜草全體匍匐,擋路頑石悉數碎裂,甚至不少樹木被放倒在地……
不過,這並不是什麽壞事。
因為方向是由天際的孤山確定,並非林間道路。而孤山如天柱一般孤傲聳立於遠方,半點不受獸潮的影響。
所以對於亞瑟而言,獸潮的所作所為反而還是一件好事。因為他們的緣故,道路上所有障礙均被清除。如此,亞瑟的速度比原來快了一倍不止。
一路前行都是這樣的通途,亞瑟逐漸明白,獸潮的目標也是孤山。而那個讓他們相安無事的前行的理由,恐怕隻有對於化龍的渴望了。
幾天之後,亞瑟抵達分界高坡。
所謂分界高坡,是指東方大陸和西方大陸的分界,因其以陡峭山坡的形式呈現,且落差極大,故名為分界高坡。
高坡之下的西方大陸,是一個完全不一樣的世界。近前一馬平川的遼闊草原,遠處一字排開的皚皚雪山,以及那座位於大陸邊界與海相接的偉岸孤山……
但還沒來得及細看,亞瑟的注意就被聲勢滔天的獸潮吸引。此時,他們已經深入大平原,目標直指孤山。
他打算跟上,但還未邁出第一步,不經意在獸潮的正前方,捕捉到一股氣勢更加狂暴的灰褐色浪潮。
那是一群凶猛的捕食者。
他們身軀偉岸、皮甲堅硬、頭顱碩大、尾巴粗長。他們的後肢強壯而有力量,前肢短小帶有利爪。還有一口足以咬碎山巒的牙齒,枯黃鋒利、數量可怖。
他們,就是那種僅憑名字,就足以令萬物不寒而栗的生物,暴掠恐龍。
他們結成群體,迎著獸潮,強勢衝鋒。野性的嘶吼此起彼伏,震懾心魄。沉重的步伐敲擊大地,撼動山河。
亞瑟連忙停下腳步,屏住呼吸,駐足遙望。
下方一路勢如破竹的獸潮,這次終於遇到了真正的阻力。奔馳在前的高大駿馬,十分默契地從中間散成兩股,左邊向左,右邊向右,迂回著向後方逃竄,他們勾勒出來圖案就像一對山羊的角。後續的狗熊、野豬等動物,同樣缺乏直面暴龍的勇氣,全部跟隨駿馬的步伐,迂回逃竄。
但暴龍群並不止步,他們一往無前,撞了上去。
就像岩石與汙泥的碰撞,暴龍群以摧枯拉朽之勢突入。那對巨大的湧動的山羊角,堅持不過片刻,就被灰色浪潮吞沒。
躲過衝擊的生物,以駿馬為首,急速逃竄。位於獸潮兩邊的生物,見勢不妙,紛紛加入逃竄的隊伍。
但位於獸潮中間的生物,他們的命運就比較悲慘。前方直面暴龍驚恐後退,後方不明就裡瘋狂前進。於是,他們在很短的時間內,坍縮成緊密的一團。擁堵、喧囂、嘈雜。
這個時候,猛獸紛紛展露猙獰。
數萬隻劍齒虎瘋狂咆哮,對著擠過來的生物大開殺戒。上千頭猛獁象更不止步,邁開巨腿,硬生生踏出一條血路。數百頭泰坦蟒強勢前行,碾死無數生物……
一時間,場中變成了修羅煉獄。生靈塗炭,血流漂杵。
亞瑟靜靜地看著,恍惚間,他感覺大地就像是一個受傷的活物,獸潮坍縮的地方,就是它的創傷,鮮紅粘稠的血液從中汨汨冒出,染紅很一大片的土壤。
如此過了大半日,原本氣勢洶湧的獸潮就被拆得七零八落。錯過最初逃逸時機的弱勢生物全軍覆沒。那些逃出生天的生物,並沒有徹底離開,他們跑出一段距離後,紛紛停下腳步駐足觀望。
亞瑟知道,他們還沒有放棄,就像他自己。
場中,猛獸與暴龍正面遭遇。
奔騰的猛獁象群與暴龍群演繹出一場鋼鐵的碰撞。雙方對比,暴龍略高少許,但是體態較輕盈,不及猛獁象沉重。因此,碰撞之下,所有接觸的暴龍全被撞飛,而且姿勢各異。
劍齒虎、泰坦蟒、布龍度蠍等巨型生物,緊密跟在猛獁象身後,突入陣中。觀望的勢弱生物中,有相當一部分邁開步伐,直奔缺口。
亞瑟站在原地,沒有行動,他也來不及行動。
很快,暴龍群堵住缺口,切斷後路。前方,他們直接放棄抵擋,騰出空間,任由猛獁象馳騁,然後從全力側面和後面發起進攻。
不得不說,他們的策略非常成功。憑借著屹立於世界之巔的頂級獵殺能力,他們幾番撕咬,就從猛獁象側翼扯開一塊缺口。跟進的巨型生物尚且留有戰力,損失比猛獁象略小。但後方的弱勢群體,前進不足一裡,就被消滅乾淨……
廝殺慢慢遠去,夜幕不經意降臨,黑暗掩蓋喧囂,星光之下,遼闊的大平原再度恢復安寧。
夜風習習而來,亞瑟微微縮了縮身子,他凝望下方,正在猶豫是否前進。突然間,一陣沙沙的聲音從後方響起,他微微一愣,立刻鑽進旁邊的草叢,然後透過縫隙,向外張望。
只見月華之下,一條金色鱗甲的蛇遊弋而過。他的身軀並不粗壯,基本與亞瑟相當,但是他的身體極長,足有十余米,幾乎就要趕上泰坦蟒。他徑直越過坡頂,然後貼著坡面,蜿蜒向下,消失在夜幕當中。
這條蛇很不一般,亞瑟心想。他的目光追隨著金蛇沒入黑暗,也想趁著夜色偷偷地摸向孤山,但最終還是否定了這個念頭。
就地休憩一晚,第二天重新站到坡頂。
此時,覆蓋孤山的濃霧已經淹沒山腳附近一大片區域。周邊的平原寂靜安詳,但沒有一個活物,就好像所有的生命都被黑夜吞噬掉了。
亞瑟不禁打了一個寒顫,但還是硬著頭皮,邁步前進。走下邊坡,穿過草原,直到抵達濃霧覆蓋的區域,沒有遇到任何阻礙。隻是這一切的順利,非但沒有使他安心,反而令他越發忐忑。
於是,他懷著惴惴不安的心,踏進濃霧。
起初還能依稀辨別方向,但很快,眼裡只剩一片純白。他放緩腳步,屏住呼吸,靜悄悄地前進。
突然間,一顆馬頭從濃霧鑽出,雙目圓掙,鮮血淋漓。
亞瑟差點驚叫出聲,但他忍住了。愣愣地站了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 馬頭不會自己鑽出,因為隻有馬頭,沒有身體。
他強壓下惡心,上前觀察。只見馬頭的斷口,雖然利落,但不平整,呈波浪一般起伏的形狀,不過大體上為一個曲面。
這分明是一個牙印。
亞瑟心頭自語:“應是被暴龍一口咬斷了脖子。但他的身體呢?”他在馬頭周邊仔細搜尋。不一會兒,馬身也於濃霧之中浮現。因為濃霧的緣故,它也來得非常突然,但這次,亞瑟沒有驚駭,反而還有一絲欣喜。
“馬身也在。那麽暴龍的目的隻是擊殺,不是獵食。但這就很奇怪了,馬兒位於獸潮最前方,暴龍衝擊的時候,他們逃得最快,跑得最遠。因此,猛獁象撞出來的那個缺口,沒有一匹馬兒來得及湧入。所以,如果不是暴龍獵食,他為什麽會死在這裡。”
亞瑟盯著馬身,仔細揣摩:“平原上一個生物都沒有,莫非他們都趁著夜色摸向孤山。結果隻有這匹馬兒運氣不好被暴龍咬死?但這不可能,暴龍一口就咬斷了他的脖子,如果還有同行的生物,必然也是同樣的下場。”
以馬身為中心,擴大搜索范圍,但找了一圈,什麽都沒有找到。“難道是他孤身闖入,但為什麽呢?”
亞瑟總覺得遺漏了什麽,一時沒有抓不住,思量再三依然無果,隻好放下疑惑。
“雖然我不知道我的直覺想告訴我什麽,但是我知道,從現在開始,隨時可能遭遇暴龍。”亞瑟輕輕地,悠長地吐出一口氣,他看著前路,低聲自語,“父親,請您保佑我吧。”
隨後,他繼續前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