審訊官相較亡靈,更像一個平平淡淡的社蛆,它本是根水一小公務員,即使百年之後淪作白骨,積年累月養成的行政蛀蟲氣質依舊不變。
直到那團熊熊燃燒的幽藍烈焰在審訊官空洞的顱骨中升起,清冷的焰澤點亮了嶙峋斑駁的頭骨,星星點點的幽藍火粉撲滅在空氣中,它一言不發,卻帶來了身為亡靈的,真正的妖異。
張浮魚心中冰涼,這貨顱骨亮的像千瓦大燈泡,總不至於是看他怕黑才開燈。
莫非我的旅途就到此為止了?天青色等煙雨,而我在等死?張浮魚胡思亂想時,有人推門進來,食指叩了叩鐵門:“鍾樓人到齊了。”
審訊官頭也不回:“我這邊流程沒有走完,你要提人?”
“這麽晚了,加班沒錢的,放人吧。”
“上頭欠了我六十年薪水。”
“你房貸免了,老婆也死了,還想造反不成?”
審訊官冷哼,顱骨中幽焰緩緩熄滅,骨指在白蠟上一擦,棉芯火光大作了一下才恢復正常,徐徐燃燒,它拿起筆記本,往後一拋:“下班了,檔案處來要資料,我就讓他們找你。”
倚在門框邊上的獵鷹接住筆記本:“看什麽看,跟我走吧,章魚。”
夜裡的博格達迪冷清死寂,終點的值日鍾樓是新城區地標建築,由巨大的青色方磚砌成。
離鍾樓正門十米處立著一個崗哨,哨中燃著一盞油燈,照亮了桌面的雙管獵槍和紅頭彈。
張浮魚踉踉蹌蹌的跟在獵鷹身後,幾經大起大落,神經已經麻木:“要殺要剮倒是給個痛快。”
“你當我們是土匪麽?法官有判你死刑?如果沒判,誰敢砍死你,我就砍死它!博格達迪是一座文明、自由、公正、民主的城市。”獵鷹說。
誰砍死我你就砍死它,跟黑幫仇殺一樣還敢說文明?張浮魚心中腹誹。
鍾樓鐵欄杆大門是打開的,門禁亭裡的安樂椅上躺著個混吃等死的門衛。博格達迪處處是亭哨,卻十有九空,唯一不空的,也多似眼前。
張浮魚隨著獵鷹一起進了門,亭裡的門衛還在半仰著頭,愜意的隨安樂椅搖晃。
鐵欄杆後青磚鋪地,主道兩旁是枯萎的草地和花田,落滿枯枝敗葉,蕭瑟的像廢棄已久。
正門是一面實木的浮雕對開門,呈半圓型,斑駁破落,處處是刻痕以及脫漆。獵鷹推開門,光線就如水銀瀉地一般湧出,黑袍的影子在紅絨地毯上拉的很長,迎面是教堂式的大廳,它拉開罩帽,溫暖的橘光在蒼白的頭骨上漾開。
“請進,祝你玩的開心。”獵鷹忽然做了個邀請的手勢,像在拉開一場燈火輝煌的晚宴序幕。
張浮魚稀裡糊塗的進來,獵鷹旋即關上大門。
“獵鷹隊勇奪WHU第64屆總冠軍116周年慶典!”
“祝安德拉前夜安康,聖約快樂!”
大廳宣講台之上掛著兩條鮮紅的橫幅,安特夫利威大元帥塑像下,數百支高腳杯搭成近有兩米高的大三角,深紫色的酒液自上而下流淌。
骷髏們盡數脫掉了黑袍狂歡,led彩燈和各色的氣球將大廳裝潢的活潑明快,成打的啤酒被擱在角落。紅木留聲機轉台,黑膠唱片在唱針下緩緩旋轉,播放上個世紀的名曲“皇后區之夜”。
大廳中央被清空,機械懸臂上掛著七彩的水晶魔球燈,亡靈們的舞蹈比夜店更迷幻離奇,不跳舞的舉著高腳杯在舞場邊三三兩兩的聚集,
飲酒時,酒液從下頜落在胸骨,再灑在地面。 “啵”的一聲,一個亡靈拿開塞器拔出了紅酒瓶口的軟木塞,然後仰頭噸噸噸——酒液全數灌進了紅毯,按它們這喝法,估摸是舉世無敵。
晚宴上當然不止亡靈,陳邦慶舉著高腳杯站大三角旁傻笑,於昌平面無表情的坐在實木排椅上雙手合十默默祈禱,王老爺子拄著拐杖,在留聲機旁側耳聆聽悠揚的舞曲“皇后區之夜”。
人與亡靈互不打擾,各得其樂。
張浮魚還看到了一個穿睡衣的小蘿莉,一眨不眨的盯著跪拜凳上專心致志啃烤雞的安德拉。
安德拉敏銳的察覺到了這股視線,用袖子擦了擦嘴角的油,蹙眉抬頭,正好看見了大廳門口不知所措的傻章魚,一身發臭的爛夾克和破洞牛仔褲,趿拉著快變成人字拖的乞丐運動鞋。
安德拉過的很好啊!頭上戴著藍色的針織帽,好看的金發不再一綹一綹的黏著,而是蓬蓬松松的打著卷,臉蛋乾乾淨淨,脖子系咖啡色的長圍巾,身上是紅色小羽絨服,乍一看完全是個漂漂亮亮的小公主,張浮魚很替她高興。
然後就有點想把自己藏起來,章魚萊昂已經到了功成身退之時,他可不想看到安德拉拉著他衣角問“人生總是那麽痛苦嗎?還是只有小時候是這樣?”,然後他回答說“你跟著我就總是如此,因為我似一鴿莫得感情,也莫得錢的殺手”。
汙染就是這樣的東西,它無時無刻都在章魚萊昂耳畔絮叨,你得學會捧著吊蘭享受孤獨了。
安德拉的眼睛在發光, 前門的章魚猥瑣的弓著腰想要逃跑,她有些著急,扯下了針織帽和圍巾,熠熠發光的金發披散下來。小香樟嚇了一跳,看見這位漂亮的小公主跳下跪拜凳,撥開周圍保護她的獵鷹小子,向著前門一路狂奔。
“張浮魚!”安德拉大喊。
這是張浮魚第一次聽見她喊自己名字,喊的那麽大聲,幾乎要破音,留聲機大喇叭播放的“皇后區之夜”都被這一身喊壓了下來。
他還沒決定好是裝作沒聽見溜的更快,還是回頭瀟灑的喲一聲說小美女我能請你條支舞麽?安德拉就一頭撞了過來,這一頭錘撞的他差點摔倒,小女孩的手已經死死的摟住了他的腰。
“張浮魚!你幹嘛不回我!”安德拉聲音很大、更委屈。
“你瞞著我偷吃烤雞。”張浮魚乾巴巴的回。
“你向我要我可以分你一半的!”安德拉用力錘了一下他的背,她壓低聲音,“他們欺負你了?”
“啊?”
“如果他們欺負你,我會給你報仇的。”
張浮魚忽然有點想哭,老男人眼睛就是容易進磚頭。要沒人提的話,獵鷹隊員對他的嘲弄,屈辱的搜身,被強迫著像條狗一樣狼狽的鑽洞進入地下監獄,還有暗室內毫無尊重的審問,他忍忍也就過去了,可一旦有人在乎就不同。
這說明你就算是一坨屎,也是一坨有人在乎的屎,別人踩你一腳還嫌棄,年幼的大姐頭可是會火冒三丈的幫你揍回來,順帶給你個肩膀靠著哭的。
張浮魚笑了笑:“怎麽會,我沒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