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救……安德拉!
張浮魚心裡再次生出這個想法,卻如同一個家庭美滿事業順利的成功人士想著我要去死,對現在的他來說,這就是個蒼白又滑稽的想法。
邪神的知識,帶來的不止是歇斯底裡的暴戾,還有眼界的成長、思想的翻覆、行事的變化。
作為人的道德倫理,已經被嶄新的世界觀、人生觀、價值觀徹底粉碎。
陰影的線條將空間切割的七零八落,脊背上的豎瞳無時無刻的將超量的信息傳輸進大腦。
空中布滿顏色各異的溶膠、微生物、病菌,對比之下,沙礫如同浮空城堡一般巨大。
陰影錯橫,熱空氣和冷空氣不停流動,就像一部分海水上浮或下降,其余海水湧進來補充空腔,如此形成了同一水平上吹來的狂風。
荒原在他眼中,似乎變成了一部離奇怪誕的黑暗風童話。
張浮魚怔怔的發呆,鋪天蓋地的陰影是他的本體,如今的身軀只是連接著億萬條操偶線的精妙傀儡。他就像一頭巨大的不定型史萊姆,孤獨的踞伏在紅褐的沙土上,數百萬條的觸角不停的向外延伸,視線被切割成千萬的小方格。
邪神之所以被稱作邪神,是祂眼中世界的認知和常人不同,如此才顯得暴戾麽?
“你他媽還沒玩夠?”紋章終於忍不住怒罵。
它本以為這章魚頂多堅持個一分鍾,誰想都十分鍾了,他抽取的反而更加狂猛,數百萬條陰影觸角延伸至千裡之外,鳥瞰下的紅色荒原已經變成了黑色,怪物一念間就可以將荒原砸成盆地,可維持這巨大耗能的是它這個電池。
命都要被抽出來發電了!
“賤種。”他輕蔑的開口。
“我賤我賤,你以為你把我抽幹了你就天下無敵?”紋章咬牙切齒,“醒醒吧!別被借來的第一類知識衝昏了頭,要的越多失去的越多。”
數百萬條觸手突然回縮,它們如同獨立空氣之外,上百公裡每秒的速度竟沒有產生音爆和颶風,僅僅攜帶著大量的空氣中的水分子回歸。
吸收了夜晚的星光、月光和大氣輝光的凝膠在觸手攜帶著透明的水分子穿過時發生反應,凝膠內震動的粒子失能,放射出電磁波穿過水分子。霎時間,荒原的夜空出現了無數條淡紫色的水線,如同流光劃過天際,美的如夢似幻。
萬千綺麗的紫色長河在空氣中流淌,百川歸海般匯聚向一個地方。以張浮魚為中心,方圓百米的空氣幾乎被高濃度的水分子化作液態,仿佛有了海水的質感,人能清晰的感覺到阻力。
同時被觸手抓來的還有一隻鐵皮大水桶,一臉懵逼的看著鑾輿上的章魚怪……同時它也開始被張浮魚汙染,鐵皮外殼飛速向著血肉轉化。
觸手們蠻橫的驅趕熱空氣和冷空氣,製造出強對流,熱氣流上升膨脹降壓,與低溫空氣進行熱交換,氣團中的水汽凝結而出現霧滴。
一朵雲團被硬生生造了出來,懸浮在張浮魚頭頂百米處,夏季常見的對流雨開始瓢潑而下。
他曾經渴求的水源,來的如此簡單。
“真大啊……”張浮魚喃喃,旋轉著銜尾蛇的瞳孔中倒映著荒原的雨落如簾,他驀然伸出兩根純白的觸手,如兩支注射器,一根扎進安德拉體內、一根扎進快要變成肌肉怪的圓滾滾體內。
漆黑的汙染液透過空心的肉壁一路向上灌注進張浮魚的體內,同時針頭呈二元分開,乳白色的修複液注射進安德拉和圓滾滾的體內。
一柄陰影化作的小黑傘擋在他頭頂,吞噬了掉在上面的雨水。這過程也很有趣,水珠掉在傘面,陷落進去,再跳出來小了百倍的水珠停在傘面,過會兒再陷落,再跳出更細小的水珠。
豎瞳們驟然放射出強烈的光,它們無理由支持一切對主體有利的行為,同時也質疑並否決主體一切損已利人的行為。不等豎瞳們發起否決會議,密密麻麻的觸手就刺入了明黃的瞳孔。
紋章的輸入已經變得斷斷續續,這條死狗自稱剝皮者,自己反倒被張浮魚剝了層皮。
他無處不在的本體在萎縮,黑色的櫻花瓣融入了倒流的長河,懸浮在上空的巨大觸手也在縮小,櫻林被吞沒,精靈牛馬和鑾駕一同沉入。
無盡的陰影從四面八方融入張浮魚腳下,再過會兒影子也不見了,充斥腦內的各種禁忌知識漸漸模糊不清,脊背上鮮血直流的豎瞳們怨毒的瞪著這個違規者,扎出來的金色血液倒流回瞳孔內部,它們再一一閉上,沉入皮膚之下。
另一個“他”出現在漆黑的水面上,轉身前,對張浮魚最後的微笑了一下。
人就像是水面的浮冰, 露出的一角是主意思,深潛水底的十分之九則是潛意識。“他”正是身體的潛意識,他在行動,“他”卻在背負著無數禁忌邪惡的知識,艱巨的處理著海量的信息。
潛意識很少干涉主意識的行動,卻永遠自發的保護著主意識。“他”對身體有著神明一般的權柄,掌握著基因的每一段信息,甚至可以讓體內的每一顆細胞如流水工廠斷電般自我死亡。
張浮魚大口喘息著,松開了手,紋章掉在紅土上打了個轉兒。身為“人”的五感再次回到了他身上,他得以用眼睛去看、用耳朵去聽,用鼻子去聞、用肌膚去觸碰,喜怒哀樂樣樣不缺。
他不知道該怎麽去感激另一個“他”。
他發瘋時是“他”安排觸手保護了安德拉;他妄圖用觸手砸毀這個荒原實現自身誓言時,也是“他”命令觸手回歸,帶回了滿天雲雨;他茫然無措的思考時,也是“他”帶回了圓滾滾,戳瞎了憤怒的豎瞳們,對兩者進行緊急治療。
萬般感激,在心中化作了一句:老兄,下次見面記得來喝一杯啊。
張浮魚齜牙咧嘴,像條哈巴狗一樣張嘴去接雨水,同時也在寒風中哆嗦……要不要這麽現實,剛才還威風凜凜從千裡之外抽取水分子帶回來化作對流雨,現在就成了廢土一條流浪狗。
豎瞳和觸手傳回來的怪異而惡心的視角、化作一灘巨大的可以隨意伸展的黏液的感觸……他這輩子都不想再試了,這不是強不強的問題,而是一個采花賊會為了采花修煉葵花寶典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