順著三股繩而上,迎接他的將是嶄新的世界,神奇的蘇安特民主共和國的遺址,一個作家的one piece!
張浮魚的喜悅漸漸冷卻,他想到了很多事情。
第一,上面是one piece,是偉大航路,可他是什麽?他連人都不是,最多算一隻近海……近井之王。偉大航路對他的意義,隻有死的偉大。
第二,當今的海軍英雄叫巨顱,正義風向叫殺光人類,蘇安特才是這片大海上的邪惡。
第三,他上去該怎麽活?小女孩雖未明說,種種跡象卻已表明了這片土地的孤寂和荒蕪。它比大海更波濤洶湧、面目獰惡。他和同盟的畢業武器唯有小帆板,了不得再外掛個船槳,其它妖魔鬼怪卻駕駛著永不沉沒的萬噸巨艦。
第四,蘇安特亡了,浩法呢?這個星球上的其余國家呢?難道都處於文明的末日,過著一人一狗廢土流浪,裝備靠撿死法隨機的生活?
不知不覺,張浮魚吃光了剩下的半塊壓縮乾糧,他走到角落撿起黑色夾克衫,已經發臭了。穿上夾克拉好拉鏈,將拳頭大的金屬心髒塞進口袋,帆布鞋和襪子不知被丟到了哪兒,他到處翻找,隻找到鞋子和一隻濕透的襪子。
他思考了一個小時,同時也做好了一切準備。即使井口侯著一堆等待開飯的巨顱仆從,即使剛上去不久就遇見人類被當做怪物槍殺,即使餓死或渴死在這片荒蕪的土地。但正如海賊王所說,沒有什麽能阻攔一隻章魚奔向大海!
張浮魚選了幾個方向尋找著更容易攀爬的角度,開始熱身。已經好幾天不曾動過,攀岩這種高強度運動對他來說是一個巨大的挑戰。
稍微出了點汗,他學著攀岩視頻,蹲地上用灰塵搓了搓濕潤的手心,以增加摩擦力。最後起身,仰望曾經高不可攀的井口。
若一去不回?
便一去不回!
深井大聖醜章王沒有選擇的余地。
爬了兩米,張浮魚腳一滑,身子直接撞向岩壁,嚇的他立馬閉眼,十幾條觸須狂往脖子後縮,整張臉親密的吻上苔蘚和岩石。口袋裡的金屬心髒更是給他腰部撞出了個紅印。
沒有腿部力量的支撐,他全身重量一下壓在雙手上,粗糙的繩索磨的指頭破皮出血。
張浮魚狼狽的跳了下來,喘著粗氣休息了十分鍾。他取出褲兜裡的男士超薄襪,用牙齒咬破,撕成不均勻的兩半,纏繞在紅腫還有一條粗大勒痕的雙手手心。同時找了一把較為鋒利的石片,用牙齒咬著,來到繩索下繼續攀爬。
大處滑膩的蘚類植物將井壁漆成了惡心的綠色,像腐爛的肉塊上生長出的菌體。嚴重的地方一踩就直往下滑,鞋跟根本磨不掉,隻有拿石片慢蹭蹭的刮出一小塊落腳地。
當離地足有六米時,張浮魚的胳膊、大腿及胸膛都像有烈焰在燃燒,酸痛腫脹。嘴唇成了青色,是咬著石片時上面的青苔粘到了嘴上。
他不清楚自己爬了多久,汗液不僅遮的他眼前一片模糊,更如潑水般浸濕渾身上下。
汗液被陽光蒸乾再分泌的過程帶走了大量的水分和鹽分,他不得不大口呼吸以消除因劇烈運動產生的二氧化碳。
張浮魚能清晰的聽見,胸膛中心髒如重鼓一般狂躁的搏動,像一顆要倒計時完畢的炸彈。
要不下次吧?這次就當演練。
小魔鬼對他說:再爬下去會摔的很慘,你沒力氣了,準備也不充分。岩壁太松脆了,
有些地方光禿禿的隻有苔蘚,你應該準備個敲石頭的錐子。口袋裡要裝些灰塵,不然手摸著繩索越來越滑。還要來一個安全鎖扣,可以供你吊著休息一下。時間也不對,下午陽光太大,光線刺眼還渾身是汗難不難受,得選在清晨再爬。 小天使在旁微笑:對的,明天再爬吧。雖然你四天隻喝了不到250ml的水,損失的體液更是超過了體重的10%,但你怎麽會死呢?頂多脫水成一張皮,下雨天被泡會兒不就復活了嗎?
兩王八犢子說的有道理,倒頭就死何其快哉,何必再忍受這樣的折磨?可他更想看看這奇妙的異世界,哪怕殘紅下是滿地寥廓,一縷風卷著廢墟中的報紙跑。
張浮魚神志已經模糊不清,卻死死的抓緊了繩索,像溺水者抱緊唯一的一根稻草。蝸牛般緩慢的蠕動,上升一米都需要整整十分鍾。
不知過了多久。
四根手指抓住井口,食指甚至深深摳進了泥土裡,張浮魚單手撐著地,前半身用力一伸,終於躍出了深井,臉朝下趴在草地上粗喘,休息了近一刻鍾才緩過氣來,心跳漸漸放平。
他艱難的翻身,扯了扯唇角,從低笑、大笑到狂笑。這股激動的情感很難言喻,像一個渡過萬重雷劫的修士終於飛升,千裡陰雲漫天雷光盡皆退去,世界一瞬陽光明媚春暖花開。
過晌午陽光微弱,天穹不見白雲,隻有霧染的深藍,像一整個懸在天際的無垠海洋。而流動的澄空仿佛會隨時瓢潑而下,淹沒整個世界。
值了!原來異世界的天空美的那麽如夢似幻,這是八十億地球人中唯有他一人能欣賞到的美,怎麽不值?作為首個站在蘇安特民主共和國遺址上的地球人,活一秒就值一秒。
井口周圍是一片足球場大的草坪,再遠則是滾落的碎石和撐開石縫的小草,有被子植物特征的怪樹立在幾米外,樹腰上綁著三股繩。
他坐起來,看見了前方屹立的兩座巨大的方鉛礦山,鉛礦風化成白色,幾輛吊機和叉車都被風雨腐蝕成了一堆破銅爛鐵。身後是猶如被導彈洗地的殘破居民樓,塌陷的不成模樣。
人類和科技的異世界末日沒有他想象中的淒美奇詭,倒是有點像大型災難片的布景。
居民樓主道兩旁一口口的小湧泉很惹人注目,張浮魚一眼發現了水源,他渴的嗓子都要冒煙了,井下生活比迷失沙漠還慘,好幾次渴到想割腕喝血。
走近觀察時,冒出來的水比遠觀更清冽。他被突如其來的幸福衝昏了頭腦,趴下身隻想拿嘴巴堵泉眼喝個痛快,但昨天喝下的半瓶髒水的奇特滋味卻湧上心頭。
這水能喝麽?
小女孩丟給自己的水那麽渾濁,這水卻乾淨的過分,沒道理周圍有免費的水不給他。
張浮魚不敢喝了,他還能再堅持個一天半天。除非是真找不到水即將渴死,鬼知道這清澈的外表下隱藏著什麽,沒準就是戰爭時期投放的各種生化病毒。他還不想變成章魚感染者。
伏在地上的張浮魚突然聽見了地鳴,很輕微的,是大地在震動。如果沒有這樣五體投地他根本感受不到,那震動一瞬間就過去了。要再等上十幾秒,才會震下一次。且隻影響到地表上一些細小的灰塵顆粒,讓它們小小的跳起來,或讓幾顆指甲蓋兒大的碎石動那麽一下。
這是……地方特色?像島國那樣,時不時地震慶祝一下?
張浮魚抬頭,遠方“轟隆”的爆出白色煙塵,一棟半殘的居民樓被大地吞沒一般的塌陷下去。
章魚怪嚇的渾身一抖,站起來撒腿就跑。
他不清楚這是居民樓的年久失修不堪重負還是另外的不知名因素,跑總沒錯。
追風章魚心想不會還有後續吧?墨菲定律告訴他:當然。
身後接二連三的巨響,像一輛悍馬在居民區踩死油門,彪悍的撞踏一棟又一棟的大樓。
響聲還越來越大,直到第七響已是震耳欲聾。同時,他聽見了一聲凶戾的咆哮,是如同虎嘯一般低沉而威懾力十足的次聲波,那聲音穿過血肉直透肺腑,猛擊在他的心髒上。
張浮魚嚇的眼淚都出來了。
鋼筋水泥被巨大的力道打碎,或小或大的碎石四處亂飛,他簡直像在槍林彈雨中穿梭,有幾塊碎石還咻的飛射橫屍在身前。
老天鵝啊,身後到底是跟了個什麽玩意?
離井口還不到四米時,張浮魚終於鼓起勇氣回望了一眼。
那身姿在樓房間穿行,若隱若現。
是無數鐵釘、鋼管、扳手、螺絲刀、礦石、引擎水缸、銅線鋁線組成了一個巨大的金屬蠕蟲。它沒有眼睛,隻有插滿鐵釘和各種尖銳金屬的大口,身下是扳手、螺絲刀、鋼管組成的節肢,十幾米的身長,腿腳卻有幾十條,在地面飛快的爬動,劃上一條條刀疤般的刻痕。
金屬蠕蟲如同小孩用零件和膠水粘起來的脆弱玩具,可它頭頂數百根纖細鐵釺組成的撞角不知撞塌了多少居民樓。體表的金屬零件還在活動著,像陷入沼澤一般沉進暗紅的身體內部。
它窮追猛打的正是小女孩和圓滾滾。
圓滾滾背著小女孩,腳下履帶輪跑的飛快,腦後的圓孔不時在四周地面、牆壁、天空投影各種金屬,鐵、銅、金、銀、鋅等樣樣俱全,而蠕蟲在受到投影干擾時會短暫的停頓一瞬。
很快,圓滾滾離張浮魚的距離就隻有不到百米了。
“你在幹什麽?”張浮魚怒吼。
“你怎麽還沒離開?”小女孩更驚訝。
兩句話的功夫,圓滾滾已經快跟張浮魚並肩了。
“我才出來你就引了個什麽東西!?”
“我以為你走了!它喜歡金屬,這裡有兩座鉛山!”
張浮魚眼見自己都要變成人熊賽跑中那個既跑不過熊也跑不過同伴的傻缺了,趕緊喊:“分散跑,你往左邊,我往右邊!”
他之前有觀察, 左邊的路滿是障礙物,像大型的碎石和廢鐵、玄武岩及鋼筋混凝土,圓滾滾的腳底板比較硬,適合走。
小女孩沒有回話,看樣子是同意了。
兩人一分開,金屬蠕蟲沒追,直接撞向巨大的方鉛礦山,如水蛭般貼在上面一動不動。
張浮魚松了口氣,他再跑了幾步又折返,膽戰心驚的從金屬蠕蟲身後路過,最近時離它不到五百米。
蠕蟲就像裝備著五金零件鎧甲的熔岩,金屬包裹不住的地方射出暗紅的光澤。離的近了,張浮魚能感受到一股熱浪鋪面而來,它爬過的道路留下不明顯的焦黑,被緊緊纏繞的方鉛山上,液化的礦石正流淌而下。
張浮魚決定去找那個小女孩,金屬蠕蟲警醒了他,他自己一個人很難在這離譜的世界生存下去。
小女孩至少知道這蠕蟲喜歡金屬,能引它跑到這來。
換作他――他最初的想法是回井下繼續當鴕鳥,可能順路就被蠕蟲君叼出來融為一體了。
左邊的碎石路有一條履帶的印痕,張浮魚順著印痕一路找,半個小時後,才在山坡下繁茂的苜宿田裡找到和圓滾滾背靠背休息的小女孩。
他出現在泥路盡頭時,小女孩立刻起身舉起了槍,當看見那灰頭土臉的章魚頭才略微放松,食指沒有再緊扣扳機。
張浮魚小跑到苜宿田旁的公路上,但小女孩的槍口還在跟著他的胸膛移動,他舉起雙手高呼:“自己人啊,別開槍,我是來投奔你的!”
小女孩的臉頰帶著失血的蒼白,她咳嗽了一聲:“走開,不需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