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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可名狀的章魚怪》第26章 樂園(5)
  “我能見到上帝嗎?”

  “死了才能見到,活著是見不到的。上帝有什麽好見的,祂就是個孤單的糟老頭,只要見到祂創造的世界就好了。”

  “我見過世界,圓滾滾儲存了很多張圖片。”安德拉難得孩子氣的舉起雙手,“王后區的重熊三門宮就像一隻蹲在地上的巨大白熊,三座百米高的大門就是它的盾牌和武器。”

  “貝殼城裡有一座五顏六色的貝殼城堡和海螺哨塔,城堡前的上百個大貝殼是可以打開的,其中一個就藏著貝殼公主。”

  “姆林海岸上每天都能看見彩虹和海豚,成千上萬的姆林鳥就像箭一樣俯衝進海水五六米抓魚。倫撒國家公園裡到處是壯觀的地熱噴泉,安妮湖是一塊巨大的藍寶石,水下有自然創作的石板畫……”

  張浮魚打斷:“這不算。我也在視頻中見過白鯨成群穿越白令海峽,梅裡雪山的金絲猴在清晨爬上樹梢,格陵蘭夜晚亮起五色斑斕的極光,西藏的山鷹盤旋雲端……鏡頭下簡直美爆了!我以為這就算我去過,但拿來下筆,白令海峽被我寫成了白令魚塘,裡面遊著一群嘎嘎叫的呆頭鯨。”

  安德拉很不解,張浮魚就繼續說:“要看過、聽過、聞過、摸過、吃過。”

  “我不明白。”

  “就像我們現在這樣,照片中你看不來風沙有多大,也不知道沙子吹到嘴裡是鹹的,空氣聞起來有點兒像燒焦的塑料。最重要的是我們在這裡寫下了自己的故事,雖然這故事慘的可以。”

  安德拉似懂非懂的點頭。

  張浮魚啞然失笑,知道她還不怎麽懂,就繼續說:“有次我去ri本旅遊,正好是開春,從熊本坐火車到阿蘇,你知道什麽是櫻花麽?”

  安德拉聽的很認真,他就拿手比劃:“東京櫻是粉白色的,吉野櫻是白色的,寒緋櫻是大紅色的,ri本有句民諺叫櫻花七日,就是指櫻花從盛開到凋零只有短短七天,邊開邊落,帶著一種決絕壯烈的美。”

  他一邊回憶,一邊說:“那時剛好是櫻花最美的季節,車軌上落滿了花瓣,枕木被埋的看不見。火車開過來時,氣流掀起一地櫻花,滿天的飛舞,紛紛揚揚的灑在站台上,所有人都沐浴了一場櫻花雨。”

  “天亮時,朋友叫上我坐公交去阿蘇火山,因為我暈車,一路心情很差,看什麽都是灰的,下車碰到一個住在附近的老婆婆用日語向我問好,突然很感動,心情也一下好了起來。”

  “折騰到下山,石地藏廟前有一個小朋友蹲著,他說話結結巴巴的,跟我說他是來看去年盂蘭盆節給石地藏做的精靈的,就是茄子和黃瓜插上四根小木棍做的牛馬,可以馱著親人的靈魂往返人間。”

  “凌晨肚子餓了,一個人跑出來找吃的,找了好遠,才在街頭找到一個流動的拉麵車,畫著蠟筆小新的擋風布後是一條能坐三人的長板凳,拉麵師傅隔著櫃台一邊做拉麵一邊跟客人聊天。我用半生不熟的日語問他阿蘇市出過什麽名人麽?他說有啊,野原美伢就是熊本縣阿蘇市的,旁邊的客人就哈哈大笑起來。”

  他劇烈的咳嗽了幾聲:“要我說,阿蘇市的火山一點也不好看,沒有觀光電車,得自己爬山,爬上去半條命都沒了。公交還特別貴,簡直坑人,來回一趟要一百塊。去阿蘇神社連神官都見不到,塞錢搖鈴到求簽一路全自動化。”

  “可我還是很想再去一次。去和老婆婆打招呼,看小朋友擺在石地藏前的精靈馬,

凌晨坐在拉麵車前,喝著清酒跟拉麵大叔一起鬼哭狼嚎。”  “只要想起這段記憶,就會想起站台上的櫻花芬芳,婆婆的問候,火山的蒼雄,地藏廟前跨越生死的精靈馬,凌晨時分熱騰騰的豚骨拉麵。我和一個個人,一樣樣事物,組成了平淡卻獨屬我一人的故事。只有這樣,才算見過。”

  安德拉聽著,眼睛仿佛閃著光,討好的拉拉張浮魚的衣袖。

  因為外面很危險,爸爸就一直讓她待在家中。電腦中的視頻很少,她隻好通過圖片了解災難前的世界。

  這些美景是凝固的、無聲的,就像一座巨型的冰山。冰山中的煙火是永恆綻放的絢爛花朵,車流會在綠燈前等到天荒地老,老婆婆只會過馬路,鳥只會捕魚,賣棉花糖的大叔一直低著頭轉棉花,世界上的人和事物從不交互。

  有時候她覺得姆林海岸躍出水面的海豚能一直飛,飛到雲上面游泳,潛入海底的姆林鳥變成了長翅膀的姆林魚,海嘯是喜歡卷的很高來嚇唬人的大牆壁,彩虹很尋常,每天都能看見。

  原來火車從遠處開來會掀起軌道上的花瓣落在你的身上,老婆婆遇見陌生人會慈善的打一聲招呼,拉麵師傅不止會拉麵,還會跟你聊天。

  世界一瞬流動了起來。

  “怎麽了?”張浮魚聲音沙啞的厲害。

  “想聽。”

  他笑了笑:“是不是覺得很美,很想看看?”

  “想看。”

  “有多想看?”

  “就是……想。”

  “就是想是多想?”

  安德拉噘嘴,鼓起腮幫子。

  張浮魚被她這幅模樣逗樂了:“好吧好吧,我給你說說我的國家,怎麽樣?”

  “好。”她用力的點頭。

  在張浮魚的敘述下,安德拉得知在某顆遙遠的星球上,身處世界之東的一個人類國度,年幼的小孩們是騎著動物上學的,蒙古人騎馬,湖南人騎蟑螂,四川人騎熊貓,其中山東人與眾不同愛騎挖掘機,新東方出來的會禦鍋飛行。

  也有很多美食,湖南有臭豆腐、小龍蝦、剁椒魚頭,四川有酸菜魚、口水雞和夫妻肺片……安德拉差點將夫妻肺片理解為現殺一對夫妻取下肺部切成片來吃,張浮魚解釋好半天才明白。

  當然,也有比夫妻肺片更殘忍的,像廣dong人就特別愛吃福建人,而且是生吃。

  美食界經常掀起聖戰,人們總會為一種乳白色豆製品上放糖、鹽、醬油、生抽、辣椒醬、老乾媽還是板藍根而爭論不休, 互相攻訐。

  一個生動活躍、色彩鮮明的世界在安德拉腦海中有了雛形。

  “我們的國家很大,各大地域的人都有不同的喜好和習慣,像湖南人一年要嚼幾噸辣椒,海南人愛表演空手劈椰子,內蒙古人經常彎弓射大雕,山西人喜歡挖煤,天津人愛說相聲,北京人呼吸的空氣中必須有霧靄,否則會窒息……”

  張浮魚繪聲繪色的說著,安德拉邊聽邊笑,直到他忽然劇烈的咳嗽,幾乎要將肺給溜圓的給咳出來,幾大口鮮血被哇的嘔在黃沙上。

  他大口呼吸,通過呼吸道的熾熱空氣就像旋轉的刀片,疼的他緊攥著手指甲深深扣進肉裡。

  安德拉被嚇的手足無措,張浮魚抬起頭,衝她笑笑:“沒事,沒事,該走了,我們邊走邊說。”他掙扎著起來,體內的骨頭“嘎嘣嘎嘣”的響,才走了幾步,腿就一軟,差點跪在地上。

  他舉起手製止了要過來扶的安德拉,太陽已經完全落山了,地平線盡頭呈出妖異的紅,像剛淹沒了大地再褪下的血潮。

  溫度降的很快,再有一個小時,人就會感到寒冷,這個冷熱交替的時間段最好趕路。

  張浮魚回望了安德拉一眼,她似乎要上前,又不太敢,只能抓著大圓帽怯怯的看著他,眼中是快要盈出來的淚珠,可憐又可愛。

  一種無名的狂怒忽然從尾椎骨躥上,一路點燃他的每一根骨頭。

  萬家燈火闌珊,他想保護的小女孩卻只能在荒原的風沙中,聽他說著那些美好的故事,期待著手中的毒蘋果能讓她夢見這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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