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轉眼,覆蓋植被的田野和低矮起伏的群山已經被拋在身後,高速公路仿佛駛入了廣袤的美利堅西部曠野,迎面而來熱情的風沙。
背景bgm仿佛都從班得瑞溫柔的《春野》換成了《加州旅館》,低沉的貝斯聲帶出一條無垠的公路,老鷹樂隊在耳畔高歌:行駛在昏黑的荒漠公路上,涼風吹過我的頭髮,空氣中是溫熱的Colitas芳香……
張浮魚忍不住回望,長達千裡的分割線穿過公路,像一把快刀,筆直的斬開山區和平原。
一端覆滿植被,一端寸草不生。
公路上沒有任何遮擋物,強烈的紫外線直射容易灼傷皮膚。圓滾滾撐開長柄黑傘,兩人一左一右的縮在傘下。
荒原視野開闊,可以看見星星點點的沙柳、球形仙人掌縮在岩石後生長,被狂風侵蝕的千奇百怪的紅褐色裸岩山靜靜佇立,遠處陡峭的峽谷中吹來的風嗚咽作響。
張浮魚頗感新鮮,有一種成為牛仔的錯覺。脖上圍一塊色彩鮮豔的印花大方巾,頭頂墨西哥式寬沿氈帽,腰挎柯爾特左輪,足蹬飾有刺馬釘的高筒皮靴,騎一匹快馬揮舞套索,沿著火車軌道驅趕牛群、尋覓黃金!誰說他不是這片土地上最自由的男人?
日頭熱辣,安德拉汗流浹背,用手擋在眼前。缺少植被覆蓋的曠野,空氣中只有被風刮起的沙塵,就算圓滾滾把備用電力都用上來抽水,也沒辦法滿足兩人一天的最低水需求量。
她心憂再過一兩天水就要被喝完,卻聽見身旁的荒野大嫖客哼唱:“我雖然是個牛仔,在酒吧隻點牛奶,為什麽我不喝啤酒,因為啤酒傷身體……”
“你在高興什麽?”安德拉黑著臉。
大嫖客不唱了,他吃了滿嘴風沙,更想起自己既沒馬,也沒牛,還沒目的地,他這個牛仔要是忙,只能是忙著去見上帝。
荒原空氣乾燥嗆人,大氣溫度比山區至少高上5~10℃,沒有樹木植物層層削減風力,地面的泥土也缺少植被保護,狂風橫掃而來,細小的泥土顆粒就被裹挾上天空,風吹在人身上,就像有人抓起一把沙子扔過來,打的皮膚刺痛。
張浮魚呸了幾口,拿氈帽護在臉上擋住打來的風沙:“不行!空氣溫度太高了!四周全是沙子,這風他媽拿我在練鐵砂掌,我臉都要被打爛了……”
“去那塊石頭下!”安德拉埋低了頭跑。
兩人狼狽的離開高速,來到紅褐色巨大花崗岩的陰影下休息。硬漢圓滾滾還在迎著風沙,叮叮當當的挑戰自我。
吸收了半個小時太陽能,圓滾滾頓覺不妙,核心芯片降溫速度趕不上升溫速度,於是也狼狽的跑到巨岩下等著降溫。
安德拉小心的倒了600ml的水,圓滾滾眼巴巴的看著兩人對半分了,它體內有個專門給發動機和熔態電池組降溫的小水缸,乾涸很久了。
張浮魚小口喝水,一口含上整整一分鍾才咽,他歎氣:“怎麽辦?才走幾公裡,就差點被打磨風乾成木乃伊,完全是地獄難度。”
只有內褲外穿的人才能在近40℃的高溫和每秒15米的風沙中前進。
安德拉想了想:“我們調整作息時間,以後上午10點到下午6點休息,晚上用來趕路,這樣圓滾滾白天可以全功率抽水。對了,你晚上能看見路嗎?”
張浮魚思考了一下:“可以吧,這裡很空曠,沒有什麽障礙物,閉著眼走都行。”
等到晚上,兩人整裝待發。
星光粲然,月輝照出的前路很朦朧,穿過峽谷響起的風聲愈發尖銳恐怖。
“我看不清,你牽著我。”安德拉小聲說。
她很討厭走夜路,理由也很簡單,怕黑。小女孩總是怕黑怕孤單的,黑夜是無所不能的大魔王,需要用被子和故事來抗衡。可安德拉什麽都沒有,只能一個人悄悄的害怕。
張浮魚牽住安德拉的手,正準備出發,她遞來了一個東西,他下意識的接住,是槍。
“遇到危險,就用它去打。”
張浮魚覺得太重,不太樂意去拿:“有什麽用?連巨顱仆從的護甲都打不穿,拿來自殺都嫌槍杆太長扣不到扳機。”
“拿上!”安德拉指點,“保險是關著的,開完槍要手動拉栓,一共有7發子彈。”
張浮魚背上槍,有種被恐怖組織拐賣到中東參加石油聖戰的感覺,童子軍出身的小教官正教他這個菜鳥如何瞄準開槍。可蘇安特聖戰軍的敵人不是拿白布包頭的石油佬,而是一天嚼幾噸血蘭花的巨蟒和刀槍不入的蠕蟲。
“你用槍打死過東西麽?”他問。
“沒有。”
“我看你用的很熟練。”
“總是能撿到子彈練槍,就熟練了。”
張浮魚捏了捏小丫頭的手,她的手心很涼,出了很多汗,濕漉漉的,他隨口問:“怕黑?”
“不怕。”她否定的很快。
“不用怕,這是優點,我喜歡保護怕黑的女孩。”
“閉嘴!”
星夜下的旅途並不浪漫,饑餓、疲勞、寒冷再加上體力的限制,兩人走上半小時,就得休息十分鍾,因是牽著什麽都看不清的安德拉走,速度也比較慢。
到凌晨兩點,一天溫度最低的時刻,張浮魚冷的走不動路,站在原地打哆嗦——金屬心臟已經完全失效了,這玩意就沒靠譜過幾次。
西南方向永無休止的寒風吹的他血液凝滯,大氣溫度已經來到零下十幾度,荒原最無情的不是跨越式的晝夜溫差,而是全年無休的狂風!
兩人連根柴都撿不到,只能縮在一塊巨岩後,撿起白天吸收了大量太陽溫度的石頭,築成一個簡陋的小窩。圓滾滾打開恆溫櫃,拿出睡袋攤開,張浮魚先鑽進睡袋裡,安德拉再躺在他身上,睡袋脹成了一個巨肥的蟬蛹。
在沒有火的情況下,張浮魚抱著安德拉,就像抱著坨不化的冰塊。
“冷的話,就把手貼在我肚皮上。 ”他牙齒打顫。
“好。”
“算了,還是拿出來吧……”張浮魚後悔了,但男人的尊嚴讓他再次開口,“你可以換個位置放。”
安德拉的手就一路在他肚皮、肚皮側、左胸、右胸這四個地方反覆移動。
等待黎明到來的過程中,張浮魚無法思考,他仿佛變成了一個自動應答機器,每當安德拉的手移動,大腦就會自動回答:肚皮好冷、肚皮側好冷、左胸好冷、右胸好冷,啊我死了……
第九天的清晨。
張浮魚和安德拉都大字躺在逐漸溫暖起來的陽光中,昏昏欲睡。他很快就不用再擔心冷了,再過上幾個小時,又得熱成一條伸舌頭的傻狗。
這一晚上,走的路還不到尋常白天兩個小時走的多。
明明應該趁著清晨還算涼快,加緊趕路,但被凍了幾個小時,張浮魚又累又困,隻想休息。
安德拉沒催促,顯然也一樣。
這一鹹魚,就鹹到了下午四點。圓滾滾在給兩位大爺當牛做馬,翻遍方圓千裡找柴火。
晚上趕路,凌晨生火等待天明。
天亮再趕一陣子路,十點開始休整,下午五點繼續出發。
第十天,因為有了經驗,他們足足趕了上百公裡的路。
直到第十三天,糧食吃光了。
第十四天,最後的水也喝光了,只能依靠圓滾滾每天從空氣中抽出不到400ml的水。
400ml的水,甚至無法讓一個人活下來。
高速公路依舊看不到盡頭,兩人卻已經彈盡糧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