花開紫晶閣
一夜未眠。
孫靈明獨自躺在懸崖之巔,仰頭望月,整整一個晚上。
異色紋身老老實實地呆在他的臂彎裡一動不動。
小黃毛也是一直矗在孫靈明背後不遠,靜靜觀望著它的大王。
它知道,大王有心思,說不出、更道不破。
因為,昨天入夜之前,如意金箍棒跟孫靈明交代了那日在佛光大殿上所發生的一切。
還有他的師傅,以及碧火蓮台。
有一種體會,叫前世的自己;有一種仇恨,叫上輩子的冤孽。
上輩子的怨憤,已無力討回;這輩子的仇恨,豈能坦然下咽?
雖說,孫靈明與齊天大聖有著天壤地別的差異,可他們唯獨有一個相同的地方——‘脾氣’,忍氣吞聲永遠都不是他們二者的作為。
上一世,它因脾氣而死;這一世,他因脾氣而生!
因為,他們本就是同一個人。
如來二十年前就消失了蹤影,可這六耳獼猴還依然活著不是?
“哼,這彌天大謊,撒起來真的是驚天地泣鬼神!”
“齊天大聖,如果你是我,你又會怎麽做呢?”
“哎……”
“大王已是第102次歎氣了!”
小黃毛有些焦急,雖說本就是齊天大聖的小弟,可眼下卻無法為大王分難解憂。看著一絲落寞人影披著月光獨自唉歎,黃毛的心裡也在不停地責備著自己。
“哎……”
但是沒辦法,它也只能跟著一起歎氣了。
“大王,小猴我雖然心余力絀,但是為了大王還有猴山上的千萬兄弟姐妹,就算是死,小猴也是心甘情願!”
……
安樂山,紫晶閣。
琳妍駕馭白頭巨雕披星戴月、趕了整整一夜的路,終於回到安樂山。
撥開雲霧,巨雕上的纖弱身影嬌軀猛顫。
眼下,在那熟悉的穹山之巔,琳妍滿目瘡痍:處處盡是些破敗不堪的景象。
房屋損毀、宮閣倒塌、就連那顆生了千年之久的桃花樹,也被人從中間開了兩半!
殷紅朵朵浸染著整個殿前廣場,無數條紫色身影橫七豎八、衣衫不整地躺在那裡,一片狼藉……
“師傅!師妹!”
琳妍捂著傷口,急速躍下雕背,降在早已不省人事的師妹們中間。
跌跌撞撞、神色恍惚,琳妍的腦子裡一片空白;胸口更是如同壓了塊千斤巨石,幾乎忘記了如何驅使眼淚流出來。
“怎麽會……怎麽會這樣?”
琳妍雙膝跪地,渾身都在顫抖,精神也近乎崩潰。
“青蓮……師傅……你們在哪?你們在哪?”
似是猛然想起什麽,琳妍起身到處尋覓。從宮閣的廢墟、到下閣的殘骸,每一塊磚瓦都沒有遺漏,直至纖細的手指上布滿了無數血痕。
“琳妍……大師姐!”
下閣一處坍塌的角落裡,傳來一道悠悠顫抖的無力哭腔。
琳妍跌跌撞撞跑了過去,搖晃著幸存之人的肩膀,難以抑製自己的情緒。
“羽煙!告訴我……是不是黑蓮妖猴乾的?”
此時的羽煙只顧喘著粗氣,無力作答。
“羽煙,你振作一些!羽煙!”
羽煙面色蒼白,面頰上都是哭過的痕跡,房屋的灰塵更是落了一身。
看著眼前的少女漸漸神志不清起來,琳妍才發現,在她左腹肋骨處有明顯恐怖的外傷痕跡,
血跡也早已滯留成了黑色。 “羽煙,你堅持一下,師姐這就給你療傷!”
不知哪裡來的力量,近乎暈厥的少女突然間柳眉緊鎖,一把抓住了琳妍的手腕。
“師……師傅,被那妖猴,掛在了……殿前旗杆頂上!”
琳妍緩緩轉身,在那至高的旗杆之頂,除了被風吹得有些搖搖欲墜的破爛掛旗,她見到了自己的師傅——紫晶閣閣主‘花漫天’。
“咳!”
羽煙猛地咳出一口鮮血,便永遠閉上了眼睛,像睡美人一般,靜靜地躺在琳妍懷中。
“羽煙……”
琳妍香唇緊咬、印出了絲絲嫣紅。緩緩放下懷中少女,把紗巾遮在了她的臉上。
此時,一陣微風吹起,巨雕輕輕落在琳妍身邊。
“妍兒……”
“師傅生前是個愛美的女人,我不想她身首異處……”
“哎。”巨雕歎出一口長氣,緩緩俯下身子。
琳妍起身,望向旗杆上隨風飄舞的銀絲長發。
巨大翅膀煽動起來,琳妍踩著白頭巨雕,來到了師傅面前。
輕撫著花漫天的銀絲長發,琳妍將她摘了下來。
此時的白衣少女,懷中抱著一刻枯瘦的頭顱,早已面無表情,同那夜行鬼魅毫無兩樣。
“黑蓮妖猴,我琳妍與你不共戴天,誓死取你狗命!”
沒有撕心裂肺的哭喊,沒有衝破雲霄的怒氣,琳妍已經麻木了,麻木到已經稱不上是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
“小黃毛,醒醒醒醒,我們該出發了!”
“大王!您沒事兒啦?”
微笑著點了點頭,孫靈明一把將小黃毛拉起。
那小可愛揉搓著惺忪睡眼,見大王榮光滿面、神采奕奕,不由感歎:
“小黃毛最喜歡大王這個樣子了!”
“我們現在去哪?是不是去找如來說理?”
孫靈明撇了撇這隻小話癆,使勁兒給了它一個腦瓜崩!
“別胡說八道!我現在找他,還不是被他一根手指頭就彈死了?”
“那?”
“我們要去方寸山找個神仙!”
金箍棒在孫靈明的臂彎裡眨著巴豆大小的眼睛,淡淡說道。
“呀!金箍棒!你怎麽這樣也能說話?”
“廢話,只要我不睡覺,當然能夠講話!”
金箍棒剛欲將那黃毛小猴無情嘲諷一番,但是轉念一想,又覺得哪裡有些不太對勁,便立馬朝著那黃毛小猴厲聲斥責道:
“你這隻不懂事的野猴子,怎可直呼你棒爺的大名?按輩分,你叫我一聲爺爺都有些勉強。”
黃毛小猴聽了有些不樂意了,趕忙拽著孫靈明的褲腳委屈道:
“大王大王!這根棒子竟然說我是隻野猴子,小猴我可是大王的猴子猴孫啊,莫非大王是孩兒們的野爹?再說,我喊他爺爺,那它豈不是成了大王的父輩了?”
真是個小機靈鬼,一句話下來就將那金箍棒給嚇得現出了原形。
“大聖,小金不是這個意思,小金只是想教訓一下這隻沒禮數的傻猴子……”
“得了得了,你們兩個也勿要再繼續扯皮了,省得一會兒擾迷了路!”
孫靈明頓了頓,咧著嘴說道:
“以後啊,你叫它小黃,它就喊你棒哥吧!”
“大聖英明,大聖高見啊!”
“還是大王聰明絕頂!”
“哎,聰明可以有,絕頂不能提,懂嗎?”
“遵命大王!”
說完,黃毛小猴朝著空中盤旋的金箍棒做了個鬼臉兒,便撒丫子跑開了。
金箍棒被氣得立在原處,咬牙切齒:
“哎,算了算了,不跟你這小輩一般計較了!”
日頭依舊東升西落,天還是那個天,人卻早已不是那個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