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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滄海樓》第8章:豪飲慰知己,棋局說縱橫
  “阿闞名叫闞無言,三年前在西山後崗發現他時,他已身受重傷,身邊倒著一頭死去的黑熊。施先生替他治好了傷,把他帶回滄海樓。他也不說話,隻是每日把後院的薪柴劈砍整齊――我便隻好喚他作闞無言了。”

  駟車駛過如同流水。陳亢、喬嶽蒼與歐陽乘風坐在車中,幾乎感覺不到顛簸。麻布車簾隨風擺動,車門外馭手位上坐著的正是那條鐵面黑漢。即使車中三位正在談論他的身世,他那張棱角分明的臉上也沒有絲毫波動,身形沉穩如石,隻有握著韁繩的右手不時撥弄幾下,掌控著駟馬前行的方向。

  陳亢取出一隻酒壇,又取出三隻琉璃樽,拍去泥封,分別把酒斟滿,酒液滑入杯中如同火焰。又從暗格中摸出一包醬牛肉。他將酒杯遞給喬嶽蒼與歐陽乘風,舉杯笑道。

  “二位,雖隻有半日路途,但路上若無酒肉亦不為美。在下先乾為敬。”說罷便仰脖一飲而盡。

  喬嶽蒼手捧酒樽似笑非笑,說道:“歐陽兄好口福,這赤梅酒乃是滄海樓之招牌,京畿道三郡無數酒徒趨之若鶩,奉為‘酒中仙品’,可玄野每年隻釀三十壇,可謂有價無市。”

  “何止京畿三郡,就算在雲間州六郡三十六城,赤梅酒亦是聲名振振。”歐陽乘風飲盡杯中酒,酒液初入喉中時,熱辣如同流焰劃過夜空,滾落腹內卻逐漸溫和醇厚,當真奇妙無比,“杯中四季,百轉千回,果真是好酒。”

  “看來歐陽閣主不止是劍中英豪,對於美酒亦頗有研究。”陳亢又斟滿一杯,笑道,“赤梅酒又喚作火龍眼,除了顏色形狀與龍眼相似以外,此酒自沾唇至入腹共有九重滋味,也正合雲龍九變之數。”

  喬嶽蒼拈起一塊醬牛肉塞進嘴裡,又飲下一杯酒,不由得慨然說道:“有酒有肉,當真痛快!”

  “你可是堂堂紫禁宮主,難不成宮中少了你的酒肉麽?”歐陽乘風笑著搖了搖頭,他探出三根手指,夾過一片肥瘦相宜的牛肉。久居江南魚米之鄉,明顯要比這北方豪客優雅與細致的多。

  “我若要喝酒,紫禁宮珍藏陳釀就是十年八年也喝不完。我若想吃肉,那山珍海味與飛禽走獸,什麽肉吃不到口中?”喬嶽蒼自取過酒壇斟滿酒,泰然說道,“隻是紫禁宮從我以下皆為部屬,與我飲酒自帶三分敬意,又豈如三五知己抵足暢飲來的痛快?”說罷又是一杯酒飲入腹中,赤紅色的面龐湧出一層暖色的光。

  喬嶽蒼的一席話,似乎是觸動了歐陽乘風心底的一些牽掛。食指與拇指摩挲著琉璃樽,似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們七劍七人,三人品茶四人飲酒,茶酒本是殊途兩道,卻也能同座對飲,倒也是十分愜意。”

  陳亢眼眸一亮,說道:“我聽說殷雪狐殷公主所沏雪頂銀針茶,乃是天下四大名茶之首,此番若無事,定要向殷公主討杯茶吃。”

  “此番若無事,我便與你們一醉方休。”歐陽乘風沒有再飲,他酒量很深,可更明白貪杯誤事之理。此次趕赴摩崖嶺,等待他的尚不知是喜是悲,飲一杯酒以寬慰心腸,便是足夠了。

  陳亢明白他的心境,與喬嶽蒼交換眼神,便把酒壇重新封好,醬牛肉交給車簾外馭馬的阿闞。轉而從車廂暗格中取出一副棋盤,一隻木匣。棋盤上畫的不是橫平豎直亦不是楚河漢界,而是六州一道山川疆域圖,木匣內則碼著十余枚棋子,棋子上隱約刻著字。

  “二位,請看。”說著話陳亢從木匣中摸出一枚棋子,

按在“京畿道”上,棋子上赫然寫著“紫禁宮”,隨後又摸出八枚棋子,一一按下,分別寫著:青龍幫、萬劍閣、海雲山莊、百足蜈蚣寨、鎮遠關、逍遙派、飛馬鏢局與星羅十三島。  這便是當下江湖中並稱齊名的九大勢力。

  陳亢指著棋盤上一處縱橫綿延的“山脈”說道:“此處便是泰阿山,其東西綿延足有千余裡,橫貫東嶽、蒼梧兩大州,摩崖嶺便坐落於這兩大州之間。摩崖嶺以東百裡之遙,為五毒嶺,此處盤踞著百足蜈蚣寨――他們是距離六劍客最近的勢力。”

  “他們或許有所牽連,但絕不會是主謀,”喬嶽蒼搖搖頭,“蜈蚣寨雖有嘍賢潁床還且話鏤諍現塚笳魑饊旄瞧廴砼掠倉玻腔姑揮械慷雷源シ噶喚?偷拿雇貳!

  “況且以他們的行事風格,也絕不會如此乾淨利落。竟沒有一絲痕跡。”歐陽乘風也補充道。

  陳亢點點頭,把刻有“百足蜈蚣寨”的棋子移出棋盤,旋即說道:“接下來便是這江湖中最強大的兩處勢力――紫禁宮與青龍幫。”

  “以力量計,我與薄雲天的確最有把握,但若想不傷及元氣,且又要掩人耳目,卻是力有未逮。”喬嶽蒼朗聲大笑,絲毫沒有避諱。

  “喬兄也並無行事動機,金三弟可與你相交匪淺。”當年若無金萬乘,隻怕也就沒有如今的紫禁宮主喬嶽蒼。而“逍遙王”金不換正是金萬乘之次子,長子金不斷更在紫禁宮身居要職。喬嶽蒼又豈能暗算金小王爺?

  “那麽青龍幫龍首薄雲天可有動機?”陳亢一邊拔走“紫禁宮”,一邊問道。

  “他未必沒有動機,但此事卻也絕不會是青龍幫所為!”喬嶽蒼語氣頗為斬釘截鐵。

  “此話怎講?”

  “因為青龍幫幫規的第一條,便是:止戰非攻。”

  “薄雲天身為龍首,可有權力逾越這條幫規?”陳玄野略做思忖,繼續發問道。

  喬嶽蒼手捋胡須,搖頭說道:“他雖不是青龍幫第一任龍首,但這第一條幫規,卻實在是他所定下,他又豈能自相違背?”

  陳亢移開“青龍幫”,又接連移開海雲山莊、鎮遠關、星羅十三島與飛馬鏢局。“其余勢力若非路途遙遠,便是身負重任,自然也不可能是此事的主謀。”

  “逍遙派遠在天邊,遺世獨立,這也不是他們的行事風格。”歐陽乘風補上一句,陳亢便將“逍遙派”也移出棋盤。

  “江湖中可還有第十支勢力?”

  “江湖之中勢力何止百數,但力量之強弱卻要比九大勢力遠遜。”陳亢十分篤定,皆因為滄海樓耳目遍布天下,江湖之事早已盡收於指掌。

  “既然九大勢力與七劍無仇怨,江湖中又沒有第十支勢力。你我寬心便是,此次當不過是虛驚一場罷了。”喬嶽蒼笑道。此事原本蹊蹺,可就在三人一番拆解過後,局勢似乎已是漸趨明朗。

  歐陽乘風卻沒有笑。

  “喬宮主莫要心急,棋盤上不是還有一枚棋子嗎?”陳亢探出右手食指一點,在雲間州臨淵郡處還剩下最後一枚棋子――萬劍閣。

  他這一句話落地,車廂內頓時寂靜無聲。歐陽乘風是雙眉緊鎖,若有所思;喬嶽蒼則是啞口無言,愣怔片刻後,方才開口說道:“玄野,此事萬萬不可說笑。”若問江湖之中誰最不可能陷害七劍,那便非萬劍閣莫屬了。七劍之首可正是萬劍閣閣主歐陽乘風,此事又豈會與他有關?

  “我並沒有說笑。”陳亢拎起“萬劍閣”,手指摩挲著這枚棋子的木紋與刻痕,緩緩道來,“方才我們所談論的無非兩點:實力與動機。九大勢力之中,實力與動機兼而有之的,隻有劍宗前輩的萬劍閣。”

  “玄野!”

  歐陽乘風抬手攔住喬嶽蒼,“讓他說完。”

  “以實力而論,萬劍閣為九大勢力之三,閣中藏劍千余柄,當世無人能出其右,但喬宮主方才說到,即使以紫禁宮之淵博浩瀚也無法全身而退,萬劍閣就可以嗎?”

  回答陳亢的隻有寂靜。

  他也不以為意,繼續自顧自說道:“紫禁宮做不到的,萬劍閣未必做不到。其一,萬劍閣需要面對的隻是六劍而非七劍;其二,歐陽前輩出手,六劍客必不設提防;其三,摩崖嶺山高路絕,入山的唯一路徑隻有你們七位知曉。”

  歐陽乘風冷笑不語,眉眼間已多了一分鋒利。

  “至於動機只在一個字上。”陳亢仍可以不疾不徐,他的手指慢慢停在棋子上的第二個字――劍!

  是萬劍閣的劍!也是七劍客的劍!

  “據在下所知,三百年前背劍老祖立下萬劍誓言,至今閣中藏劍不過兩千之數,歷代閣主皆以收羅天下名劍為己任。如今江湖中成名劍器幾乎盡數歸於閣中,隻有六柄尚且逍遙世外。”說到這裡,陳玄野雙眼陡然凌厲,聲音亦鏗鏘如金石,“歐陽前輩,你敢說十八年前結交六劍客,不曾暗懷收劍之心嗎?”

  這番話可比利劍還要鋒利三分!

  歐陽乘風握著劍鞘的右手倏然收緊,骨節因用力過猛而浮現出三分蒼白。片刻之後,他方才頗為艱澀地說道:“不錯, 十八年前我的確暗懷收劍之心。”

  此言一出,隻令得一旁再未插言的喬嶽蒼震驚不已。

  “如今可知在下不曾說笑了罷。江湖各路勢力中,兼具實力與動機的隻有前輩與萬劍閣。”陳亢把棋子放回棋盤,“萬劍閣”三個字此時顯得如此猙獰刺目。

  “依你所言,此番六劍客若有不測,便是我萬劍閣所為?”

  陳亢卻在此時搖頭:“不,不是你。”

  “哼――”電光火石間,巨闕已出鞘,“反覆詭辯,話裡藏鋒,你莫不是在戲耍於我?”

  巨闕劍鋒離陳亢的咽喉隻有寸許遠,寒光刹那間照亮整個車廂。可陳亢竟依然穩如泰山地說道:“此事與歐陽前輩無關,皆因前輩胸懷坦蕩、義薄雲天,絕非陰狠詭譎之輩。又豈能對自己的朋友下毒手?我又豈能戲耍前輩?”

  陳亢正色道:“方才那番話確實出自我口,但絕非出自我心。隻是歐陽前輩可曾想過,若六劍客果真身處險境,唯有您安身於事外,天下人又該如何議論?”

  話至於此,歐陽乘風才明白陳亢的真正用意。紙是包不住火的,摩崖嶺這十日間所發生的一切終究會傳布於天下,到時六劍客消失無蹤影,隻有自己完好無事,江湖之中又會激起怎樣的驚濤駭浪,自己心中再清楚不過。即使並不在乎,可那人言可畏,萬劍閣上下幾百號人卻無法如自己這般忽視這些風言風語。

  長劍於是還鞘。

  門簾突然停止抖動,車外傳來馬打響鼻的聲音。陳亢笑道:“二位,摩崖嶺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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