門已經關上,狹小的醫療室裡只剩下李宗君一個人。
他現在很踟躕,因為刀把子和其他幾個堂主的一走了之,他不得不重新揣摩彼此之間的關系。
經過剛才那番勾心鬥角的談話,他已經不敢再把這幾個爛人當成可以糊弄的對象。相反,他現在更加忌憚的是這幫人臨走前的那種無所謂的態度。
沒有承認他是新幫主,也沒有不承認,一切都在兩可之間。
換句話說,馬先壽壓不住他們。
李宗君暗自咬牙,想起馬先壽轉頭就在的畫面,忽然感覺這一切估計也都在馬先壽的預料之中。對馬先壽、龍猛、大口青三人背後的勢力關系一無所知,他就莽撞的參與了這場遊戲,這讓他處於一種極度危險的境遇。
正如他可以用半真半假的謊話套住這幾個老痞子,這群老痞子也可以用說一半藏一半的話來套住他,然後,他們可以有更充裕的時間來調查是不是陳有為想對龍猛動手。
一旦發現他在撒謊,或過頭來收拾他也不過是舉手之勞。
時至今日,他已經沒有退路,究竟是為自己的莽撞付出代價還是毫發無損,隻取決於他能在刀把子為首的一群混子打探清楚他的實際情況前能做出什麽。
冷靜!
手指拂過病床冰涼的床沿,他開始重新分析局勢。
馬先壽要扶持他接大口青的位置源於陳有為的命令,這個應該是真的,不然馬先壽不會那麽急迫,寧可自降身份的為他出面說話。
刀把子說龍猛打死的人很多,也應該是真的。
刀把子說出這句話來試探他是否了解龍猛,試探他跟大口青之間的關系。當他說出是大口青要殺他而非他是龍猛派來殺大口青的這條消息後果斷抽身而退,說明刀把子是真的對他跟龍猛的關系有所懷疑。
雖然刀把子沒說清龍猛究竟是個什麽人,但也給了李宗君一些思路。
龍猛在他剛進監獄時說自己是因為失手打死人才被送進來的,李宗君曾經信以為真。但隨著刀把子剛才的那一番試探,李宗君才開始琢磨另一種可能——刀把子能表面粗獷實際內心細膩,龍猛為什麽不能?
他忽然想起來,王富貴被龍猛派人打死時的那個夜晚,龍猛眼裡看向王富貴屍體的淡漠和冰冷——那模樣不像是在看一條人命,反而就像是打死了一條狗一樣,不值一提。到那種程度,手裡沒個幾十條人命是完全不可能的。
龍猛確實是個漠視人命的惡棍,而且打黑拳出身的,絕對很能打。
至於多能打,李宗君判斷不出來。不過如果只是一般的能打,刀把子絕對不會以此作為突破口來詢問他——在刀把子一行人走後的半小時後,李宗君終於想明白了這件事。
所以說,其實是沒人能打得死龍猛,所以刀把子才會進一步懷疑到他的動機?
李宗君傻眼了。
這龍猛有這麽能打嗎?
......
“他提到要殺北狼,其實只不過是引起我疑惑的一個原因,真正的原因還是因為他說要讓出除了兌換券以外的其他所有利益。”
狹小的更衣室內,大口青曾經的五個手下或站或坐,靜靜的聽著刀把子的話。刀把子坐在椅子上,摸著下巴的絡腮胡:“幾位也清楚,每個月我們手裡的流水少則幾萬,多則十幾萬、幾十萬,這李宗君要真是陳有為安排來的,不至於一點都不動心。”
四人對視一眼,
都認可的點了點頭。 人生在世,哪兒不論錢?
別看這小小的望鄉監獄大小不過十平方公裡,在這個小監獄裡作威作福看似毫無軟用,但其中真正能牽扯的利益關系真是巨大無比。
都知道望鄉監獄是個爛地方,重刑犯匯集一堂。這種爛地方普通人是避之不及的,可唯獨有這麽一群人,卻對它趨之若鶩,削尖了頭也要往裡鑽——比如在座的這五個,以及龍猛手底下的六人。
無他,只是為了錢。
望鄉監獄重刑犯多,這裡最不缺的就是匹夫一怒血濺五步的莽夫。尤其是二十歲上下,因為把人打成重傷而被送進來的那種莽夫,像龍猛那種進來之前就是黑老大的,反而在少數。
而在座的這幾個與龍猛那邊一樣,都是專門賺這些皮膚黑錢,黑得透心的老混子。
這其中的套路說開了實際上也相當簡單:新人入獄打一頓,打狠點,打到新人哭爹叫娘,打到新人怕。
怕了,就得掏錢。
總不見得不心疼自己家人吧?二三十歲出頭的莽夫們家中多半有妻子,有父母,就算老婆絕情離婚,做父母的總不見得能看著孩子在監獄裡被這一群人毆打吧?
心疼,就得拿錢。光是這一層,就給這幾個‘堂主’帶來了超高額的月流水,不比那些坐辦公室的金領藍領低。
也不是沒有新人拿不出錢或者反抗的,像李宗君這種膽敢還手還踢斃他們手下的,歷來沒幾天就會不明不白的死在某個角落裡。
這幫人有著一萬種方法,可以像牛皮糖一樣的黏著入獄的新人。再硬氣的,叫上幾十個人一圍,只要不是楞子都慫了,真楞的,直接就弄死了。
能打家裡又實在拿不出錢的,他們會在打服氣之後收入幫派,然後再在幫派與幫派之間的衝突中,讓這些窮打手死於人為的意外——拿不出錢,那就拿命去拚!
當然,也有一些例外——比如王富貴。
嚴格意義上來說,即使李宗君不來,龍猛也會找理由殺王富貴。
王富貴年紀太大了,人老成精,不會在幫派衝突中傻乎乎的衝前面,也就不方便龍猛下黑手,但真要想法子也不過是早晚的事兒——正好李宗君剛入獄就踢死了吊角眼,龍猛也就順手讓王富貴搭上了這班地獄巴士。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即使是望鄉監獄這種爛地方,也有著它獨特的生態圈——大口青與北狼所代表的兩個幫派定期定量的分割著入獄的新人,縱容幫派成員以毆打新人取樂,逼迫新人掏錢。並且長期吸納交不出錢想要混個幫派的蠢人。當有一定人數之後,北狼和大口青就會找由頭挑起摩擦,引發幫派之間的衝突、暴動。
拿錢買命的安生,不肯掏錢的拚命,拚死了誰也怨不得誰。
錢,只有錢,才是望鄉監獄裡唯一決定生死的指標——這就是這個爛地方的垃圾邏輯。
陳有為扶李宗君上位,究竟是自己想要染指這一塊的流水還是說另有所圖,刀把子不得而知,但無論是不是陳有為對這筆錢有想法,找李宗君這個半殘廢來當白手套,李宗君主動放棄這筆錢,絕對不合常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