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球在空中劃出一道弧線,一道彩虹似的弧線。
沈夢根本不用再去看球的飛行路線,這一球將去向何地,出腳的時候他已經知道結果。足球水平,他是準職業級的,他前生踢過了太多場球賽,那些在綠茵場上飛馳的歲月,也成為他灰暗人生中為數不多的閃光處。
他印象最深的一次,是在大學運動會的開幕式上,那一次觀眾最多,有他的朋友、同學和老師。那場比賽1:0,他在最後關頭射進了全場唯一進球,四周看台上都響起他的名字,――這才算像人一樣活著。而且,那些呼喊他名字的人中間,有一個讓他永生難忘的姑娘。其後,他多年單身,也未嘗不和這位姑娘有關。
球進了!
從球門正中,似一箭穿過。如果當時的人知道圓心這個概念,會發現球射進的地方,便是圓心。
然而,四周卻沒有歡呼聲。所有人都呆住了,落紅都的人呆住了,鐵錘都的人更呆住了。場上這個一身瘦弱皮囊的野和尚,竟會在某一個刹那讓他們產生幻覺,他出腳的那一刻,甚至他顛球時,竟是那樣優美。
這是一種比力量更震懾人心的美,是渾然天成的感覺。
他一定是蒙進的。眾人達成了共識。
…………
球再一次來到沈夢身前。現在的他已經從回憶中清醒過來,他專注於腳下每一個動作,每一個細節。來到這個世界後,他更學會了珍惜,因為每一個細微的疏忽,都可能會讓他付出生命的代價。他要完美,每一個細節都必須完美。
完美的動作,完美的進球。
這一次,鐵錘都的所有人都在激動地鼓掌,都在興奮地呐喊。沈夢終於在這個世界裡也聽見了別人為他呐喊,隻不過這一次喊的不是他的名字,而是“野和尚”。軍營裡一片“野和尚”的呼喊聲,若是營外有人正好路過,怕是會產生歧義吧。
不過,沈夢並不十分興奮,他需要的呐喊聲還要更多、更響、更持久,而且,他要的呐喊聲,也遠不是為了自己的球技而發出的。
這些呐喊聲中,聲音最大的自然是來自李都頭,在營地裡,他要喊,便沒有人能比他喊得更大聲。也沒有人敢喊得比他更大聲。
這些呐喊聲中,隻有一個人是沉默的。黑狗兩眼殺氣,露出了他吃人的獠牙,他殺人從來都不需要理由。何況這一次,沈夢給了他足夠多的理由。
沈夢一球不失,每球必進,比賽也失去了懸念,很快便在鐵錘都的一片歡呼聲、落紅都的一片哀歎聲中結束了。相信以後很長一段時間,張蠻子也不會再來舉辦蹴鞠比賽。
贏了比賽的李都頭格外高興,從他的營房內搬出五壇黍米酒,每隊半壇。有了酒的士兵,就像是裝上了子彈的槍,回到了草原的駿馬。大家都圍在火堆旁,大口地喝著酒,大聲地談起自己家鄉裡的娘們。
隻有沈夢還是沉默著的,石州隊裡的人也習慣了他的沉默,盡管這酒是他贏回來的。在石州隊士兵們的觀念裡,這就是一個野和尚,一個隨時會死,死在任意一片荒野裡,然後屍體被野狗撕爛的野和尚。他沉默,或是開口,他們都不會去在意。
在這個年頭,誰會去在意一個死人呢?
沈夢只顧喝酒,直著眼睛,望著身前燒得劈裡啪啦的火。這火,應該要燒得更大一些,燒成燎原之火。
李都頭提著酒壇走了過來。扯著肚皮子,露出胸前的毛,把石州隊的人依次罵了個遍。
士兵們聽著都頭的罵,都咧開嘴笑起來,這罵聲他們聽著親切,聽起來舒坦,紛紛站起來向都頭敬酒。 罵過癮之後,李都頭提起沈夢,把他帶到自己的營房前。
這裡也有一堆火,也圍著火坐了十幾個人。除了十名隊長,還要有三個,一個是都裡的掌書記,兩個判官,分別是負責糧草的倉曹和負責戰甲器械的胄曹。他們正在說些什麽,但氣氛明顯比士兵營房前沉重,見李都頭帶著沈夢坐下後,都自覺地閉上了嘴。
“說啊,繼續說!怎麽都啞巴了,是因為我回來了,還是因為這個野和尚?”李都頭對眾人背著他議論,很不滿意。
掌書記喝了一口酒,被嗆住了,揪著胸口猛烈地咳嗽,看來他並不擅長喝酒。旁邊的判官拍了幾下他的背心,幫他緩過起來。咳完後,掌書記卻接著又喝了一口酒,這才沉重地說道:“董璋(時任東川節度使)謀反了!他發出的檄書就在李都使(即李仁矩, 都使是都指揮使的簡稱)府上,我今天回來,就是來向都頭傳遞這個消息的。”
這就要打仗了嗎?不知道為什麽,沈夢心裡竟然有一點小小的激動。
“我早就知道他要反。”李都頭也咕咕地喝了一大口酒,“乾他娘!狗日的董賊,忘恩負義的小人。先前他在朱老三(即朱溫)手下,就一直和我大唐作對,殺了我大唐多少將士。朱老三死後,我大唐滅了逆賊的梁朝,聖上不計前嫌,不但沒殺他,還把東川交給他來鎮守,讓他當了這東川節度使。現在他竟然還敢謀反。反得好!這一次老子定要把他狗日的抓住,再活剮了他,拿來下酒。”
李都頭說的時候,胸前的大片黑毛在火光的照耀下野蠻生長。
“忘恩負義?哼!這年頭,誰還知道恩義是個什麽東西。”掌書記冷哼一聲。沈夢聽得出來,他並不是對李都頭不滿,而是在衝這個世道發泄。
“你這話……是什麽意思?”李都頭盯著掌書記,眼神似刀鋒寒冷。
掌書記又喝了一口酒,他滿臉通紅,看來今晚他已經喝了很多酒,而且還要喝很多。
“一個董賊你可以去抓、去殺,如果再加上一個孟知祥呢?”他用譏誚的目光盯著李都頭。
“什麽?”這一次不止是李都頭,所有人都跳了起來,望著掌書記,吃驚地問道。
顯然這個消息,超出了眾人的預料。孟知祥時任西川節度使,他的地盤比董璋更大,手下的兵也比董璋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