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閃著血光的山谷裡,到處彌漫著令人窒息的血腥氣,成千上萬的屍體鋪滿大地。他們有的身披盔甲,有的穿著布衣,有的戴著高冠,有壯漢,有老人,有婦女,有小孩……一張張布滿驚惶和不可思議的臉和隨處可見的腐爛的器官令身經百戰殺敵無數的將士也心驚膽顫。成千上萬的縷縷怨氣互相糾纏,撕咬,最終竟化為實體的黑煙彌漫整個戰場。
“嘩啦,嘩啦”。一處成堆的屍體開始翻動,屍體滾到了兩邊。一隻手猛然伸出,撐著旁邊的屍體,將下面的身子拔了出來,另一隻手還緊握著一把被鮮血浸透的長劍。他低著頭,用僅剩的一隻完好的腿拖著沉重的身子,挪到了石碑前,癱倒在地。他抬起胳膊,用那一小塊沒有被染紅的布料,緩緩拭去了臉上的血汙,露出了一張似笑非笑的令人寒心的面龐。
“待我歸來之時,城若阻我……我便拆了那城……官若攔我……我便宰了那官!”
(二)
天地初開,萬物初醒,這裡的一切都是新的。於這天地同時被孕育的,還有他。他僅有最低等的靈智,白天樂呵呵的跳躍、奔跑在這廣闊的天地間,晚上就隨意吸收些天地精華補充體力。這是最快樂的時光。
時光飛逝,轉眼間他已來到這世上三百多年了。
一日,他像往常一樣到處尋找食物,來到了一片彌漫著紫氣的小樹林。他睜大眼睛,好奇地把頭探進了紫氣中。極寒瞬間降臨,他僵直在原地不得動彈。與此同時,兩股黑氣從樹林深處竄了出來,眨眼間就來到了他面前。漆黑一團中忽然冒出兩隻血紅眼,它們用黑氣凝結的枯手戳向了他的頭顱。死亡的壓迫使他驅散了寒氣,轉身向樹林外飛奔,兩道黑影對視一眼,緊隨其後。他感知到了背後越來越近的威壓,他的心跳越來越急促,一道金光從他的心臟迸出,進入血管瞬間流遍全身,一道道微弱的金光從他的皮膚射出,腳下奔跑的速度愈來愈快。
金光撒在了他的身上。他衝出了那片不見光日的大森林,緊隨其後的兩道身影在陽光中化為虛無。
他癱在地上,大口喘著粗氣。他意識到,這個世界,也是危機四伏的。
(三)
從此以後,吃生肉、殺影魅、睡山洞成了他生活中的常態。他在日以夜繼的廝殺中磨練自己。這樣的日子沒人知道持續了多長時間。
一日,他一拳震碎兩隻影魅後,擦著火把打算燒了森林。忽然,一陣奇怪的聲音傳入耳中。那聲音不同於影魅刺耳的嘶吼,反而是細膩柔弱的奇怪。他聽出了其中的惶恐與不安,便尋了過去。
他見到了她。他驚呆了。這是他在這麽漫長的歲月裡第一次見到和自己一樣的生物。她也是一怔,連忙說到:“啊?你是誰?這很危險的你快走……”這聲音再次傳入他耳中。對於習慣怪物嘶吼的他來說,這聲音猶如天籟。
她這才看到了他手上的黑氣:“你殺了那些家夥!你怎麽做到的……”他呆呆的站在那,他感受不到她身上的殺氣,隻感覺香氣撲鼻。
“喂,你叫什麽名字?喂喂?”他只是搖頭。她無奈地將青絲繞到耳後,又打量了他一番:“我看你穿的破破爛爛,骨瘦如柴,要不要來我家裡吃些東西?怎麽說也是你救了我。”說罷就拉起他的手往自己家的方向拽。他極為警惕,瞬間抽出手,倒退了幾步,轉身踏著枯枝飛奔離開了。他的理智戰勝了她對他的吸引。
(四)
她下了山,回到了一個小村莊。這裡地勢低平,四周又被山所環繞,近乎與世隔絕。她推門而入,一個女人正給燈添著油。
“娘!我碰到了一個很奇怪的人。本來還想拉他回家呢,結果他直接跑掉了!”
“你又亂跑!奇怪的人要躲遠點,給你說過多少遍了!閨女啊,你到了該出嫁的年紀啦,別沒事到處遊山玩水,家裡多安全。你看你姐,找了戶好人家,多讓娘省心……”
“好啦好啦,孩兒記住啦……”
他低估了她對自己的吸引力。一連八天,他都在這四周繞來繞去,期待著在遇到她,哪怕是遇到和她一樣的生物……也好。
她又趁著家人不注意跑上了山,她也期待著什麽。
兩人如期而遇。他打來了野味,她生起一堆火,兩人就地美餐。
“你就在這山上啊,過兩天再來找你,你教我功夫好不好。”
他自然是聽不懂的,但他看到了她充滿期待的眼神,就點了頭。
當天晚上,他剛盤坐在一棵粗大的樹上,就趕到了一股殺氣從山下衝來,隨後火光衝天而起,慘叫聲不絕於耳。他皺了皺眉,輕躍下樹乾,向山腳處趕去。
(五)
待他趕到之時,一切已經化為烏有。唯有她站在村口燒焦的柵欄前,火光照出了她驚恐的臉。但他發現,這張臉與遇見魅魔時的驚恐有著天壤之別。
她張開了嘴,遲來的一聲尖叫打破了寂靜,她飛奔出去,朝著家的方向。她知道,她必須回去,哪怕即將看到的一幕會成為她一生的噩夢。
推門而入的一刹那,眼淚也流盡了。爹娘被穿在了長槍上,姐姐衣衫不整躺在床上,姐夫被綁在旁邊,也早已斷了氣。她的膝蓋重重撞擊在地面上,睜大了水靈卻通紅的眼睛,大口喘著粗氣。內心的痛楚讓她沒有力氣再移動半步。“哢嚓”,堅固的房梁再也經不住烈火的灼燒,開始斷裂,砸向地面。她不能動,也不想動,就這樣吧,爹娘都在,挺好的。她閉上了眼。
意料中的疼痛遲遲沒有降臨。她小心翼翼地睜開了眼,兩人四目相對。不知何時,她已在他懷中了。
(六)
她把臉別過去的同時將眼淚忍住了。
“放我下來。”她強忍悲痛,掙脫了下來,又跪坐在地上,把臉深深地埋入袖中,身體不住地顫抖。
“為什麽,為什麽……”這帶著哭腔的呢喃使他的心一陣陣刺痛,但他怎麽也想不明白,她為何如此痛不欲生。一場大火和殺戮在他眼中,不過爾爾。
她的思緒飄到早上,遇到他後的一系列場景浮現眼前,她終於注意到了。她生的那堆火冒出的青煙在晴天可是極其顯眼的啊。心痛,刻苦銘心。原來這一切都是她造成的。她開始後悔,為什麽自己這麽淘氣,為什麽自己不聽媽媽的話,為什麽自己要生那堆火……所有的心結,最終都化為一陣傻笑。真沒用啊,自己。
她轉身看他,卻對上了他冰冷的雙眸,面對如此場面他竟心不起波瀾,無情至極。她心裡愈發難過。
“你走吧,就當我們沒遇到過,你有支撐你活下去的東西,而我已一無所有。”
(七)
她徑直走向火海,眼神決絕。他再次拉住了她,她掙脫不得。他指了指他們相遇的那座山。
“放開我,你走。”
他又指那座山。
“我沒有繼續活下去的理由。”
他見她只是說個沒完,自己又聽不懂,就直接將她抱起,飛奔上山。他們走入山洞,他拿出一塊早就搗製好的草藥膏,讓她敷在擦傷處。
她的呼吸漸漸平穩,淚也止住了。
“謝謝你救了我。”她從布滿淚痕的臉上擠出一絲笑容。“你為什麽要隻身住在山上?你的家在哪?”
“……”
“你還沒告訴我你的名字呢。”
“……”
“喂……”
“……”
她忽然將臉湊的很近,瞪著驚奇的大眼睛。
(八)
“你是啞巴嗎……不對啊,我聽見你吼過啊……你不會說話!沒人教你麽……”
“……”
“罷了罷了……”她眼神又迷離起來,飄向了家的方向,心中刺痛再次傳來。
“我舍不得這裡。”
………
男女搭配,乾活不累。不出幾天,一座小木屋就成型了。
“哈哈,效率真的高呢。”
“哈哈……效率……真的……高……”
“不錯不錯,都可以模仿我說話了!”
他臉上勾起一抹僵硬的笑容,這是她教的。
屋子蓋起來,她就忙裡忙外操持了起來,不出一個月,這兒就有了家的樣子,圍欄、圍牆、桌椅板凳、水池、田地……一應俱全。他則悄悄的走變了這座小山,把隱匿其中的影魅全部打散。
生活平平淡淡,但兩人在一起,總不會缺乏歡樂。雖然沒有舉行過婚禮,也沒有說過多少甜言蜜語,但在她心中,他已經是自己丈夫般的存在。她教他說話,教他人的習性,教他用表情表露內心,也陪他看日出日落,雲卷雲舒。
他的內心卻一直在掙扎。他想不明白,為什麽那個女人,要對他這麽好。他從混沌中孕育,獨自一人遊走於大千世界,經歷著一次次險象環生的磨難,他沒有停止過殺戮。在他的世界觀裡,任何生物都是敵對的,對自己造成威脅的,不能留。自然的,他不懂什麽所謂感情,這麽多年他與他的獵刀相依為命,他不明白自己對她是怎樣一種感覺。完全說不清。
一天夜晚,他提著刀走到熟睡的她跟前……
(九)
她死了,沒有肉體上的痛苦。
他嘴角開始不停地抽搐,這迫使他跳出了屋子。
他又變回了一個人。每天升起落下的還是那輪太陽,只是賞它的人形單影隻。他的內心漸漸湧起了一種感覺,很難過,也很無奈,當然,他不知道這叫後悔。望著桌上她烤的最後一塊豬肉,耳畔回繞著她的話語。
“你看這張圖,這是爹出山後畫的,娘一直不想讓我出山,也一直沒給我……有了這張圖,我們就可以出山了!爹說外面的世界可大了,你一定要帶我出去看看……”
他翻出了地圖,盯著上面簡單潦草的輪廓,走出了屋子。望著眼前快荒廢了的農田和身後破舊的木屋,他眼中閃過一絲不舍,面部蠕動,點著了幾根火把,撒手扔向了這片土地。
他下山了,去往陌生的人類的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