約莫過了兩刻鍾，柳清河在東方亮期盼的目光中打開了模具的蓋子。

　　“嘶~！”東方亮圓睜雙目，手指顫抖著指著模具中的花瓶，張嘴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柳清河看著模具之中的玻璃花瓶，一種久違的熟悉感迎面而來。終於又見到了後事的產物。盡管在柳清河看來，仍舊有些簡陋，清晰度也不是特別的高，卻依舊讓柳清河倍感親切。

　　“清河！”東方亮雙唇止不住的顫抖，不敢置信的盯著眼前如萬年玄冰一般晶瑩剔透的花瓶，迎著日光，奪萃炫目，就連自小見了無數珍寶的自己，也不曾見過這般寶貝。吞了吞口水，有些不敢相信的問道:“你確定這不是仙家之法?你透漏出來可是要遭報應的。”

　　柳清河無奈的看著眼前無論何時何地都不忘吐槽的小胖子，再三保證這是自己尋古法琢磨出來的琉璃配方，才讓東方亮恢復正常。隨即東方亮變得異常興奮:“清河，我後悔了，你這買賣我拚了命也要參合一腳，你可不能拋棄為兄！為兄便是砸鍋賣鐵，賣了老頭子的棺材本，也要跟你搞上一腿。”

　　“本就算了你一份的。”柳清河心知此事若沒東方亮確實難成，況且自己對經營一道一竅不懂，以後少不得還要通過東方亮的途徑，是以一開始就沒瞞著東方亮:“只不過既然你家狀況複雜，也隻好等清明過後回了社學，再和明玉姐姐商量吧。”

　　“另外，我，柳清河，鄭重聲明，不想和你搞一腿。”柳清河已經漸漸習慣了胖子東方亮的滿嘴跑火車，並且漸漸的，能和他有來有回，不得不說東方亮的感染力之強。

　　“切，本少爺……”東方亮回味過來，面容訕訕的小聲嘀咕辯解，也不管柳清河聽沒聽到。隨即又急切的問:“你這法子還能燒出別的玩意兒來不?我可是看你畫了不少模具啊。”

　　“理論上來說能燒製的東西千變萬化，只是咱們手藝不行，確切的說是你的手藝不行。”柳清河無奈的說道:“而且那些亂七八糟的模具，都是按你說的，八成都是亂畫的，沒什麽實際用處啊。”

　　“呃……”東方亮被柳清河說得不是很開心:“你瞧本少爺燒得這個花瓶，你敢說不美?”

　　柳清河看著眼前的喇叭口圓肚玻璃瓶，清晰度還算可以，只有少量氣泡也不知是何原因，只能等待日後有了正經的作坊，再進行研究分析。拿在手中，還未完全冷卻，余溫尚暖。正是後世再普通不過的廉價玻璃，一時間心思又不知道奔向哪裡。

　　等回過神來，就看到東方亮已經又從坩堝窯中取出玻璃液，漲紅個圓臉猛吹。

　　“希望今天你可以一直保持著這個心態。”柳清河看著興奮起勁兒的東方亮心中有些同情的想著。

　　申時過半，夕陽漸斜，當柳平安忙完田裡的活計回到家中，就隱隱看到後院一陣煙塵飛舞，嚇得趕忙丟了手中工具，朝後院飛奔。

　　到了後院才發現兩個半大小子，毫無形象的癱坐在地，身旁放著成堆的冰晶般的碎片。走近了一瞧，可看的柳平安雙目圓睜，大聲驚呼:“清河，你這……這是……冰?你們莫要這般浪費啊！”

　　只見滿地的玄冰碎片，璀璨奪目，此時仍有落日余暉，昏黃的夕陽更是讓滿地碎片染上瑰麗面紗。在柳平安有限的認知中，覺得如此透徹，隔之仍能纖毫畢顯的，除了上等的藏冰，便沒有了其他東西。只是唐朝儲藏技術並不發達，除了皇宮貴族世家門閥，便是豪紳富商也難有條件儲備藏冰。

　　“爹。”柳清河看著神色焦急的柳平安，趕忙爬起身，來到柳平安身前，對著柳平安輕聲解釋到:“這便是清河之前說的解決之法，此物不是玄冰，是我尋了古方琢磨出來的琉璃製法。”

　　“清河，你莫亂說，琉璃雖貴，可爹去鎮裡商行也是見識過一次的，哪裡是這個樣子?”柳平安卻有著自己的判斷。因為他以前曾有幸見過鎮中商行展示過一件琉璃器，當時那場面，熱鬧非凡，盡管自己只能遠遠的從門外瞄上幾眼。而眼前滿地的碎片卻與自己看過的有著千差萬別，那琉璃雖美，卻哪裡比得上這眼前的冰晶碎片。只可惜冰是留不住的，柳平安可惜的想著。

　　“是真的，不信你摸摸，冰是涼的，這對兒飾物剛剛燒製，尚有余溫。”柳清河從身後木箱之中取出一個巴掌大的木匣，打開匣子，從中取出一對兒小巧剔透的兔子形狀飾物。

　　“這是……”柳平安接過飾物，小心翼翼的放在手心，感受著其中余溫，心中驚駭難以描述，這般寶物，竟是自己的兒子燒製出來的?

　　隨後，柳清河又簡單描述了一下自己與東方亮的打算，也不多說，隻說請爹放心，有東方家幫忙，又得先生庇佑，出不了岔子的。

　　忙活了一陣，總算讓柳平安安心而去，拿了地上的一件碎片負責與屋中的妻女轉述此事，而柳清河又再度與東方亮拿起打磨工具一點一點的對照畫好的模型打磨手中碎片。

　　“清河，我真不知道你的腦子是怎麽長的，就剛剛那個球形瓶子，知道不?”東方亮言語中透漏著悲憤:“那是本少爺如今燒製的最完美的一個，若拿去我家拍賣行，少不得這個數。你平白無故的就打碎了，你要是不給我個說法，我就撂挑子不幹了！”

　　說著東方亮伸出一根胖乎乎卻有些發紅腫脹，而且烏漆嘛黑的手指。

　　“一千兩?”見東方亮伸出一根手指，柳清河有些不確定的說道，對於東方亮的威脅置若罔聞，對付這個性子跳脫的大少爺，這是最有效的辦法。

　　柳清河雖然沒接觸過錢財，卻也從父母平日家用預計過四口之家一年消耗。家中平日裡一般消費都由銅錢，畢竟家中並不富裕，買不得什麽奢侈物件，銀兩基本是用不到的。不過按照千文一貫一貫即一兩的比例，柳家一年花銷大致在八到十兩之間，畢竟糧食菜果多由自家種植，也省了一個出項。如今這玻璃在大唐算是絕無僅有，價值應該很高的吧。

　　“多少?”東方亮感覺自己受到了侮辱，語氣驚疑不定的問柳清河。

　　“你再賣關子這買賣就沒你的份了。”柳清河語氣平淡的卻很誠懇的反過來威脅東方亮。

　　“你這家夥，恁的惹人厭，不按常理出招。”東方亮癟了癟嘴，覺得柳清河實在是有些無趣，只能無奈感歎到:“只要運作得當，就剛剛那一件，就是十萬兩雪花銀，隻多不少！”

　　柳清河聽了東方亮的話，卻是半分也不激動。價值決定價格，供求關系影響價格，這基礎的經濟學高中政治課裡早就提到過。若是隻準備冒著天大的風險賣這麽一件，那自然是有多高炒多高，可自己還要用這東西有很多其他用途，自然不會隻燒製一個花瓶這麽簡單。

　　見柳清河神色清朗也不搭茬，東方亮隨即訕訕的說道:“當然了，考慮到咱們不做一錘子買賣，這價格卻是不好炒作的虛高，這玩意造價不高，一旦批量生產，價格自然會降低許多。但是少了萬八千兩想請這麽個神仙物件回家，那也得問問我東方少爺同不同意！”說著，頗為自豪的拍了拍胸脯，濺起一陣灰白塵土，嗆得自己好一陣咳嗽。

　　“東方，你還是加把勁把東西打磨出來吧，我有急用，一會還要收拾好一應用具與方才所記錄的用法用量，這些都是寶貴的資料。”柳清河心中是有些著急的，畢竟明日清明過後便要返回社學，盡早做出成品也好了了心頭之事。

　　“磨，磨，我磨還不行嗎。”東方亮無奈的對著柳清河嘟囔著，隨後看著柳清河從一旁拿出一個玉質瓶子，有些不放心的說道:“不過清河，你手裡的丹砂可要仔細些，這東西有劇毒，你可千萬不要用手觸碰。丹砂非比尋常物資，孫叔叔拿了我爹的令牌才在永州的商行調來的，我回去還不知怎麽和我爹撒謊呢。”

　　“嗯，知道了。”柳清河看著瓶子中的丹砂，咬牙在一塊成人巴掌大小沒有一絲氣泡的玻璃上進行了嘗試。

　　拿了張差不多大小的上等錫箔紙，輕輕的鋪在了橢圓玻璃之上，隨後打開玉瓶，把東方亮口中的丹砂倒在了錫箔紙之上，並且塗抹均勻，然後緊張的瞪著眼睛觀察細微的變化。

　　東方亮見柳清河神色鄭重，不由自主的停下手中事務，也轉過頭仔細打量這塊由柳清河按照模具畫好尺寸，親自打磨了整個下午的橢圓形的玻璃。

　　片刻之後，讓東方亮面色微變的事情發生了，丹砂與錫箔紙在玻璃表面逐漸融合，變成了有些粘稠的銀灰色液體，然後便隨著時間的推移，緊緊的貼合在玻璃表層，然後逐漸固化， 直至完全乾涸。之前那塊玻璃碎片已經被有些醜陋的銀灰色圖層覆蓋，之後就再無一絲一毫的改變。

　　“清河，你這是......?”東方亮實在沒看出這塗抹了丹砂的玻璃有什麽變化，只是變得醜了，沒有之前晶瑩透亮的好看。

　　聽了東方亮的話，柳清河輕輕一笑，拿起橢圓形的玻璃片，轉過方向，對著東方亮問說:“你再看。”

　　當東方亮借著已經快要完全落下日頭僅剩的一絲余暉，打量起眼前之物，若不是他相信柳清河不會害他，此時怕是已經要驚呼出聲，喊得孫護衛前來了。

　　眼前的橢圓形玻璃片一改方才醜陋模樣，其中顯現著一個蓬頭垢面的肥胖少年，細看之下正是自己的面容。這不僅讓東方亮想到某些傳說詭文中記載的攝魂法術。

　　“莫要怕，仔細看，此物可是有些熟悉?”柳清河輕聲安撫著有些害怕的小胖子，然後問道。

　　東方亮畢竟是世家少主，雖然之前被嚇了一跳，此時情緒平複下來，再重新著眼此物，僅一眼，便看出其中門道:“這是......鏡?”

　　的確是鏡子，柳清河手中的丹砂也正是古代的水銀。此時的水銀多用於煉丹入藥，且產量極低，所以東方亮之前才說這還是孫護衛拿了令牌才取出了一些。水銀製鏡法很簡單，只是此時人們隻把水銀當做一味珍貴藥引，尋常人難以接觸，自然無法嘗試水銀的多種用途。這次若不是東方亮打了保票，他也不敢開口索要水銀。

　　“清音鏡！”柳清河微笑著，為手中的鏡子賦予了新的名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