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清河回稟了溫先生之後,回到了自己的房間,竹林小築之中免不得又是一番躁動。宋原、路文實等人對皇宮早已心馳神往,之前草草說了幾句更是惹得幾人心癢難耐,而就在眾人的嘈雜中,忽然門外傳來“噹噹噹”的敲門聲。
好奇之下的眾人打開房門,驚訝的發現來人竟是太谷社學的一個王姓少年,這幾日總是跟隨著王辰左右,想來是王家安排在王辰身邊的伴讀之類。
這少年倒很是客氣,沒有王辰那般倨傲,見了屋內眾人,稍一拱手,不慌不忙的對柳清河說道:“在下王朗,還要恭喜清河今日得聖人召見。”
說完也不等柳清河搭話,從袖中掏出一張白底金邊信箋,開口道:“素聞青山社學學子文武雙全,今日正得此雅集相遇,不若與我太谷社學切磋一二。為免傷了和氣,我們便以清河與我們王師兄兩人的文鬥為主,想來在京中停留的時日無多,倉促之下時間隻好定在明日,地點可由青山的同窗們定奪。這是文鬥信函,還望收下。”
文鬥,就是以虛空筆墨、言出法隨等法比鬥文力,不能有身體的接觸,不能用兵器。
王朗這一番話說得倒是有禮有節,只是昨天柳清河受罰的動靜鬧得不小,是以整個林苑的人都知道,柳清河剛剛被陳重山下了重手懲戒,打得半死。何況時間定在明日,若按正常情況,柳清河如何恢復得過來!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比鬥了,這是無恥的趁人之危!
要知道,柳清河被罰,盡管林苑之中鬧得沸沸揚揚,外面知道的人卻不多。一旦比試落敗……
青山社學眾人聞言自是氣血翻湧,只差出手打得這王朗人仰馬翻,如此小人行徑,說得卻這般堂而皇之,當真是卑鄙無恥!
此時東方亮、李麗質、蕭瑩瑩三人都沒在場,盧家兄弟性子又弱,其余少年出身尋常,一時也想不到好的辦法,隻急得差點破口大罵。
柳清河卻揮手製止眾人,看著面前拱手的王朗,眼中波瀾不驚,似清泉又似無地深淵,直把王朗看的心中驚慌,額頭漸汗,體冒寒氣,才緩聲道:“樹欲靜而風不止,也罷,這比試我青山社學接下了。明日辰時,就在林苑的上林台之上吧。”
這雅集林苑專門為文人雅集而設,所以林苑正中有一個乾淨清雅的廣場,這廣場正中有一座三丈方圓半人高的的台子,平時便用來文人武文鬥墨之用。這高台,就是上林台。
接過王朗手中的文鬥函,朝著他微微笑了笑,說不出的輕松寫意,似是毫不擔心傷勢對明日比鬥的影響。
王朗心中也是疑惑不已,要知道,雖然社學雅集結束了,但是關注這三間,或者說是關注太谷、青山兩間社學的人其實不在少數,否則王辰也不會派自己來遞帖邀戰。只是看起來這青山社學的柳清河面無異色,甚是輕松,其余一眾少年雖然面色憤慨,卻也沒在擔心什麽,這讓王朗不得不在心中嘀咕起來。
柳清河的傷勢,太谷社學中的幾個王家人是了解的,王家尋了林苑的大夫,詳細問了柳清河的傷情,得知柳清河的傷隨不及根基,卻也是一時半刻無法複原的,少不得要修養一段時日。吃一塹長一智,收斂狂放,沉穩了許多的王辰,這才決定,借此時機給柳清河個好看,也好挽回些王家少主的顏面。
王朗左思右想不得其解,只能當是他們不知曉王辰天賦斐然,坐井觀天。見沒人歡迎自己,很有自知之明的草草寒暄一番,就轉身離去了。
王朗走後,宋原才面色一整,朝著柳清河有些擔心的問道:“大師兄,如今這王辰端得不要臉面,行這趁人之危之事,師兄傷勢尚未痊愈,貿然接受,只怕......”
能讓這有些木訥呆板的黑臉少年,都罵出不要臉面的話,可見宋原的確是被氣得不輕。
路文實和其他少年也都一改之前寫意神色,之前只是不想在外人面前露怯,如今屋中都是自家同窗,自然不會掩飾,都是面露難色。
倒是盧家兄弟神色坦然,他們出身不凡,雖然性子怯懦,但該有的見識還是有的。受罰之後柳清河外傷之重難以想象,可今日面聖竟然神色如常,行走自如,雖然面色仍舊有些蒼白,卻不顯憔悴。
這世間除了醫家的特殊藥物,便再難找到能讓傷勢恢復如此迅速的奇物了。二人理所當然的認為是東方亮等人找來的藥物,心中暗惱,自己兄弟二人之前昏了頭,被陳重山嚇得早就忘記找家中討些療傷的藥物。
“無礙的,脊背上的傷塗抹了傷藥,雖然看似嚴重,其實沒什麽大礙的,你們也不要多想。”柳清河見眾人擔心之余面色帶著羞愧,知道這些少年是為之前的事情感到慚愧,覺得對不起自己,所以這才出言勸解。
罰都罰了,如今傷也好了七成,與其再讓這些少年每天都羞愧難耐,不如讓他們知道事情原委對錯,加以改正就好。
是以也不再提明日比鬥之事,只是吩咐眾人坐好,針對這次雅集,詳細的解釋其中得失,並逐一指出眾人過錯與不足。少年們對柳清河尊重如兄長,知道這是大師兄一番好意,所以都正襟危坐,隨著柳清河的指點,反思自己的不足與錯誤之處。
柳清河清朗的聲音一直持續了約有一個時辰,眼看竟然晌午飯時已過,柳清河索性對著眾人說道:“之前師兄自以為是,的確是錯了,再者你們魯莽衝動也是有錯的,著實是該罰的。”
說道這,柳清河頓了頓,看見這些師弟們面色一緊,隨後都起身躬身站好,等候責罰,不僅好笑的搖了搖頭,開口道:“不過鞭罰既然師兄已經領了,也就算了。此刻飯時已過,就罰你們餓上一餐好了!不過日後若再犯,便是教習不在意,我也定不輕饒!”
屋中少年聽柳清河說只是餓上一頓,緊張的心緒忽然放松,忽然讀裂開嘴有些靦腆的笑了起來,心中卻是心思翻滾。自己的這位大師兄從兩年前相遇,就百般照顧自己等人,如今憑白領了鞭罰,最後隻讓自己餓上一頓。
“只怕日後若是我們犯了錯,師兄還是要這般替我們遮擋吧!”少年們心中暗思,卻下定決心再不讓師兄因為自己受這般懲罰!
“大師兄萬歲!”白胖的鄒飛鴻忽然裂開嘴大笑,朝著柳清河喊道。隨後領著身邊少年,把柳清河團團圍住,猛的抱起來舉的高高的。
“大師兄萬歲!”
一眾少年也是心情激蕩,笑鬧著把柳清河高高舉起,不過倒是還有理智,擔心柳清河傷口,倒是沒把柳清河高高拋起。
“嘶~!”
盡管如此,也是讓柳清河脊背的傷口一涼,隱隱有些疼痛。
“趕緊放我下來!”柳清河倒吸涼氣,隨後有些慌張的開口罵道。這群混蛋當真不知道那竹棍大人多疼!
“疼,疼著呢!這群混蛋,看來是罰得少了!”
“呀!師兄,是鄒飛鴻,鄒胖子舉的你!”路文實見弄疼了柳清河,趕忙撤到一邊去,口中大聲舉報。
“是,是,是!就是鄒飛鴻!”其余少年見狀飛快撤離,隻留下最中間的鄒飛鴻和盧氏兄弟二人。
鄒飛鴻挺著白胖身子,聞言面色一苦,隨後見到盧氏兄弟二人還在自己身邊,頗有些欣慰,總歸還是有兩個同窗是力挺自己的!
剛念及此處,就見盧家兄弟忽然面色一變,看也不看自己,滿臉讚同之色的朝著柳清河點了點頭。
“混蛋,你們這幾個混蛋!”鄒飛鴻委屈的大喊,剛剛起哄的時候都有你們,現在就這麽把我賣了?!
“嘻嘻!”“嘿嘿!是你啊!”
一眾少年嘻嘻哈哈的展開了新一陣的笑鬧,少年人清爽乾淨的嬉笑聲在這清幽的竹林之中悄然回蕩,像春日細雨,穿林打葉。
與之不同的,是太谷社學的別院之處,靜謐異常的別院之中,王辰面色冷峻的看著自竹林小築歸來的王朗,冷冷的問道:“柳清河接了文鬥帖?”
“表哥,這柳清河的傷勢好像......”
王朗話還沒說完,就聽王辰厲聲打斷:“說正經的,問你接沒接!”
聽王辰此言,王朗隻覺胸中一口悶氣提不上來,竟是一時說不出話來。
其實王朗是太原王家的一個外支, 若按關系,叫王辰一聲表哥也是沒錯的。不過在王辰看來,連族譜都上不得的外戚,叫了自己表哥,已是自己給了恩惠,如今自己問話都不知道先緊著自己的問題回答,光顧著說些有的沒的,著實是蠢了些。
王朗也大抵知道這位心高氣傲的表哥心中所想,緩了口氣,恭敬答道:“接了,柳清河約定了明日辰時,在林苑的上林台。”
此時王辰終於也是覺得自己語氣重了些,畢竟自己是一家少主,日後少不得還要這些王家的少年們輔佐,當下換了語氣,面色帶著真誠,溫聲說道:“也怪為兄急了些,你莫要多想,他接了便好,柳清河囂張至此,為兄若不懲治一番,我王家顏面何存?是以為兄言語才是嚴厲了些,今日也是辛苦了你。”
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發自肺腑,說道最後,還伸手拍了拍王朗的肩膀,以示親近和鼓勵。
王朗見狀忙道不敢,心中卻是對這個名義上的表兄更加畏懼!說他一句心如蛇蠍也是不為過的,前一刻還滿臉不屑冷顏厲色,下一刻竟溫聲細語,讓人如沐春風。若非是到了太谷社學接觸王辰已久,是真的很難了解王辰的陰厲之處。
此時王朗不由得把王辰與柳清河的形象在心中暗自對比,沉思許久之後,無奈輕歎,暗道人命各不相同,誰讓自己生在了王家旁支呢?
心中感歎,面色卻恭謹的聽著王辰安排明日的文鬥比試。只是心中本就不平靜的王朗,此刻越聽,越是心驚!
他很難想象,這個與自己年歲相差無幾的表兄,心思複雜深沉,狠厲毒辣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