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坳裡新墳靜立。
一直到第二天的深夜,忽然墳包北側聳動了一下。
在這之後,土蠕動得更加頻繁,似乎有什麽東西在墳包裡拚命往外拱。
過了片刻,一個頭髮花白的頭顱從土裡鑽了出來,雖然臉上粘滿了泥土,但還是能夠辨認出,他就是昨日那個死意已決的錢萬貫。
錢萬貫脖子費力地扭動半圈,四周全被黑暗充斥,沒有任何響動。
他慢慢抽出埋在土裡的雙手,四處摸索,尋找一處稍微堅實的地面,以手肘撐住上半身,一寸一寸向外拔出身體。
好不容易,將整個身子露出地面,他伸手抹去臉上的泥土,長長呼出了一口氣。
他回頭看了看因為他鑽出而出現的空洞,重新蹲了下來,將四周的泥土往空洞填埋,小心恢復到原狀。
填埋完畢,他剛要起身,卻瞥見墳前立著的木牌——“錢萬貫父子合葬之墓”,字體工整中帶著一些生疏的稚氣。
錢萬貫臉色一黯,翕動著嘴唇,輕聲念叨。
“還真是一個有心人!算了,回頭我取走延壽參以後,還是將藏寶地周圍的陷阱撤去吧,免得誤傷了他們。世間險惡,我不得不多加小心,但願將來他們不要被貪欲所玷汙!”
“仁義,這裡作為你的葬身之所也不算埋沒了你。我也算是賭對了,如此劇毒之物,使用前你不可能不吃解藥。生啖你的心肝,雖然藥效已經大減,但憑借我的功力壓製,再有煉製的延壽靈藥配合,勉強多存活上三五年,還是可以做到的。”
他歎了一口氣,言語中有幾許不甘,又有幾許慶幸。
“多活幾年也好!對我而言,修仙就是修壽!我俗世財富可敵一國,若不是為了這長壽,我怎麽可能放棄優渥的生活,來討這番苦頭?”
“陸仁義!為什麽你要這麽貪?”錢萬貫憤恨地重複一句,決然轉身,朝著北方前行。
何天對此一無所知,也不知自己一時感觸做的墓碑,讓他逃過一場厄運。
***
“福星刀,禍水針”——江湖流傳使用暗器的兩大名家,飛刀福星照,繡針霍水仙。
暗器一般重在出其不意,就如霍水仙的繡花針,走的是詭異路線,無形無聲,待到發覺已是中針倒地,兼之針淬劇毒,往往中針便沒有活路。
福星刀卻與之相反,走的是堂堂正正的擊殺。當面對敵出手,沒有迷惑的手段,也不屑用毒,有的只是快準狠,明明看到他出手,卻避無可避。
刀有三柄,針有萬根。
明刀難躲,暗針難防。
這日,天上的紅日已經快要隱入西山,茶棚裡已經清靜下來,除了兩個仍在閑聊歇腳的江湖客。
何天在一旁籠著手,聽著江湖客津津有味的閑侃,找了個空檔,插嘴問道:“兩位大俠,這些江湖傳言不可信吧?”
他對這個傳聞的真假深表懷疑,懷疑是好事者的杜撰。
其中一個茶客咽了一口茶水,慢條斯理地繼續講下去。
“是啊,我也懷疑,因為與他們當面為敵的人基本都死了,即使有幸存的,也三緘其口,不會拿出來宣揚。”
“混江湖的,臉面有時重於生命!只要他倆不說出來,誰又知道呢?而且傳言這兩個人還是情侶關系,也有傳言說,霍水仙移情別戀,福星照一怒之下殺了霍水仙,而後歸隱。”
廚房裡傳來咣當的聲響,何天跑回廚房一看,來福臉色鐵青,
兩眼閉得死死的,身子有些顫抖,右手緊握著鍋鏟,手上的青筋如蚯蚓般蠕動。 炒菜的鐵鍋掉在地上,何天跑進來時仍在左右擺動。
“來福哥,怎麽了?”
“沒事沒事,鍋太燙了,不小心燒到手了。”
來福舉起手放在嘴邊吹了三五下,然後扔掉鍋鏟彎腰蹲在地上,把鐵鍋撥到一邊,慢慢撿著灑落的花生米。
坐在矮凳上幫忙添柴的元若依,賊兮兮的一笑,拉著何天走到一邊,在他耳邊悄悄道出自己的猜測。
“剛才你們在外邊聊天的時候,他的神情就不太自然;最後不知為何,竟然失手將鐵鍋掉在地上。你說,會不會他就是霍水仙的相好呢?我們去……”
何天聞言搖搖頭,抬手止住了她的話,低聲囑咐元若依。
“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往事,我們還是不要管了,他想說出來,自然會說出來的。”
其實在外面聽茶客講述時,他就隱隱猜到其中的關聯。來福可能就是福星照,畢竟巧合太多了,使用飛刀、驛站隱匿、名字又帶有福字。
“夥計,結帳!”
恰在這時,屋外傳來茶客的呼喊。
何天順勢支使元若依去結帳打烊,自己則安靜地坐在來福身邊,自懷中掏出來福所贈的飛刀和一個稍顯鳥雀輪廓的木頭,繼續雕刻起來。
元若依到茶棚裡匆匆將茶碗和放在桌上的銅錢收起,也不去洗涮,就快步趕回廚房。
她看到兩人安靜地各行其是,也不以為意,興衝衝走到來福身邊,手肘撞撞他,擠眉弄眼地揶揄了一聲:“看不出來啊,往常有點什麽八卦消息,你倆那耳朵都是豎起來的,別以為我不知道。肯定你倆合起夥來,有事瞞著我吧!”
來福抓起灶台上的酒壺,直接用嘴對著壺嘴,狠狠吸上一口酒,頹然坐在灶前的矮凳上。
臉上的惆悵和懊悔再已遮掩不住,一段難以忘懷的往事被徐徐道來。
“小天哥兒,其實你已經看出來了吧!沒錯,我就是福星照!沒想到,我躲在這裡,還是躲不過江湖的是是非非,自從知道這裡要開群英會時,我就有這種預感。”
“也正如他們所說,我和霍水仙是情侶,同時也是同門師兄妹,我倆的師傅‘千手老人’一生只有我們兩個徒弟,所以關系很好,年深日久,自然也就生了情愫。雖然我在心裡看不慣她的暗器淬毒,但是針型暗器威力欠缺, 不足以使對手喪失反抗,淬毒也不是什麽大是大非的問題。我們倆的感情真的很好,好到今生今世也不願背棄彼此!”
元若依聽到這裡,不以為然地撇撇嘴,瞧來福的眼神裡甚至帶著鄙夷。
不過,看到何天警告的眼神,她也隻好壓住調侃的衝動,沒有打斷來福的講述。
“其實並不是她有負於我,而是我負了她。她因此恨我,怨我,甚至殺我,也是我罪有應得。”
到了這時,何天也有些沉不住氣了。難道外面江湖客說的是真的?
“說起來,我的師妹霍水仙也是一個可憐人,她的全家被仇家滅門,只有她自己被奶娘帶出去遊玩躲過一劫,後來被追殺,幸虧師傅救了他。其實,師妹的性子並不偏激,因為對仇人恨之入骨,誓要滅仇人滿門,這在打打殺殺的江湖上也算正常。”
“終於,師妹學有所成,她要報滅門大仇,我自然跟她一起下了山。期間雖然有幾番波折,終於誅殺她的仇家及其家人,但是師妹因為家人慘死,竟連仇家的家丁仆役都一起毒殺,總共有八十六口。”
“我有些於心不忍,私自救了一個家丁的女兒。師妹也並未因此怪罪於我。”
“但是,悔不該!我在救下家丁女兒的同時,一時鬼迷心竅做下了苟且……苟且之事。我自覺對不起師妹,於是隱藏在這裡。”
來福說到“苟且”二字時,眼中泛出點點淚光,話語也有些哽咽。
也許是意識到了自己的失態,他低垂腦袋,深深地埋進兩膝之間,不再出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