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退役了。”

　　李哥背靠著鐵絲網坐，一條腿伸直一條腿彎著。他給自己點燃了一根煙，仰頭朝天吐出一口煙霧，然後突然冒出這麽一句。

　　旁邊的楚梁和孫策正在小口喝著運動飲料，聽到他這話，都有點愣住。

　　“什麽意思，李哥你今後不打球了?”孫策問道。

　　“可能吧。”李哥笑著看向他們，“你們知道我今年多大嗎?”

　　孫策看看他的臉，謹慎地猜測道:“三十五?”

　　“滾。”李哥沒好氣地罵了他一句，“我今年26，也就比你們大十歲。要是大二十歲，你們得叫我叔。”

　　楚梁問道:“才26歲為什麽不打球?”

　　“唉。”李哥歎口氣，神情滄桑，“我有別的事要做啊。今年我老婆生孩子，家裡開銷越來越大，不能再像以前一樣無所事事了。我過幾天就去廣東，在親戚家的公司上班，發展的好就把老婆孩子都接過去。到那邊人生地不熟，沒有兄弟們，工作又忙，可能也不會再打球了。”

　　“廣東······”楚梁念叨了一下，說道:“廣東的籃球氛圍很好吧?”

　　“是啊，全中國籃球發展最好的地方就是廣東了，聽說那邊村和村之間都經常打比賽。”孫策點頭道:“李哥你的孩子要是在那邊長大，說不定比你還要厲害。”

　　“那是肯定的。”李哥笑了笑，“等他15歲，我也才41，說不定還能像今天這麽單挑。”

　　“難怪李哥你今天突然不要面子了，找楚梁單挑，原來是要走了。”孫策恍然。

　　“是啊，”李哥拍了拍楚梁的肩膀，笑著說道:“未來是你們的。”

　　“別別別。”兩個人連忙擺手。

　　當年鄧肯跟詹姆斯說完這話，都過了七年還搶走了一個總冠軍。

　　“你們打球早真好，我是16歲才開始打球。那年在電視上看見湖人奪冠，我一下就愛上科比了。可惜還是有點晚，沒幾年他的巔峰就過去了。”李哥開始一邊抽煙一邊碎碎念，盤腿坐在球場上，活像個懷舊的老人。

　　“後來的小孩兒就都是看詹姆斯長大的了吧，再後來的雷霆，這幾年的勇士。北山球場的老板我也認識，當初建球場的時候他就說，他是看喬丹長大的，但是他知道，這個球場是給看科比長大的人建的。現在看科比的人年紀也越來越大了，這個球場遲早是屬於看詹姆斯看杜蘭特看庫裡的人。小孩兒打球越來越早，球技也越來越棒，真好。”

　　雖然嘴上說著真好，但是李哥的神情還是有些落寞。

　　現在的孩子們看球越來越方便了，不用提前好久守著電視，關心自己的球隊轉不轉播。打球的裝備越來越好，能學到的東西也越來越多。營養充足，身體也越來越壯實，長得越來越高。

　　可他已經不是孩子了。

　　氣氛有些壓抑，幾個人對著沉默了一陣。

　　李哥可能覺得自己搞得他們太沉重了，又笑問道:“你們考上哪個高中了啊?”

　　楚梁答道:“育文中學。”

　　孫策則是咧了咧嘴，“我想去一中來著，但是沒考上，被分到松花江中學了。”

　　“嘿嘿，都不錯。”李哥笑了笑，看向楚梁，“能上育文，楚梁學習也挺好的啊。”

　　“還好。”楚梁謙虛地一笑。

　　孫策在一旁頗有些苦惱地道:“不知道為什麽，我們倆雖然每天一起上學、一起打球、一起不學習，但是他一直是班級前十，

我一直是倒數前十。”　　楚梁一臉認真地說道:“你笨。”

　　“哈哈哈。”李哥大笑。

　　兩個人鬧了一陣，孫策又問道:“不過我還真不知道你為什麽去育文中學，育文的籃球隊多爛啊。”

　　“是嗎?”楚梁有些錯愕，“我不知道。”

　　江城學習最好的兩所高中，就是第一中學和育文中學。

　　第一中學是理科最好的學校，籃球也是最強的，已經連續十年蟬聯冠軍杯高中生籃球聯賽的全市冠軍。

　　育文中學則是文科最好的學校，之所以能做到最好，是因為它是全省唯一一座文科建校的高中，大部分班級都是文科班。

　　而文科班多，就意味著女生多男生少，男生少，那球隊實力自然就弱。

　　“你去之前就沒查過的嗎?”孫策有些急了，“你的成績上一中也可以吧，一中連續十年都是全市冠軍，還經常能在本省前二出線去打全國賽區。育文的籃球就根本連全市八強都沒進過，在全區都是墊底的。”

　　楚梁撓撓頭，神情嚴峻，“那很難搞哦。”

　　孫策翻了個白眼，“就算懶得查，你不能好好想想嘛?一個四分之三學生是女生的學校，籃球怎麽可能厲害。”

　　“可是我想學文啊。”楚梁眨了眨眼，“學文就是男生很少。”

　　孫策一攤手，一副我也救不了你的表情。

　　楚梁皺眉沉思了半天，忽然露出一副智珠在握的微笑，“沒關系，就算再弱，總湊得齊四個隊友吧。他們弱，我強就可以了。”

　　孫策險些栽倒在地，“這就是你想出來的辦法嗎?”

　　李哥在一旁聽得有趣，也笑道:“楚梁說得對，這不就是解決一切問題的方法嗎，再強一點就可以了。”

　　孫策苦笑了一下，別人可能以為楚梁在說大話或者開玩笑，但是一起長大的孫策太了解他了。

　　楚梁肯定是真這樣想的，他的腦回路向來簡單直接。

　　“不過在一個弱隊也有好處，以你的實力說不定高一就能打上首發。”孫策盤腿坐著，身子後仰雙手撐地，抬頭看向被鐵絲網切割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黯淡天空， “松花江中學的球隊也挺強的，有好幾年都是全市第二。我就算能進校隊，第一年也肯定得打替補。”

　　“沒事的。”楚梁拍了拍他的肩膀，正要說什麽。

　　孫策忽然一抬手製止了他，“你不用說了，我知道你要說什麽。你肯定要說，不想打替補，只要比首發強可以了。”

　　“哈哈哈。”幾個人又笑起來。

　　“李哥我們走啦。”

　　“嗯，你們走吧，我再抽根兒煙。”

　　楚梁和孫策站起身，拍拍屁股，收拾離開。

　　孫策走了兩步還特地回頭來和李哥擁抱了一下。

　　天色已晚，他們走向紅霞一片的方向。

　　李哥仍舊保持著那個背靠鐵絲網的姿勢，看著他們越走越遠，少年的背影融入晚霞。

　　他又歎了口氣，還是感慨那一句，“真好啊。”

　　他想起了自己十六歲的夏天，也是和他們一樣。整天除了想象高中生活，就是想哪支球隊能拿總冠軍，白天和朋友成群結隊的去玩去打球，晚上就偷偷看小說看籃球雜志。那時候喜歡的姑娘是真的好看，雖然現在回頭再瞧有些土氣，但是當時誰不土呢?喜歡你的姑娘也是真的喜歡你，她們滿臉羞澀，不要房也不要車。牽一下手，就覺得夏天盛開了。那種感覺，想起來好像就在昨天。

　　原來已經是十年前的事啦。

　　“這破煙，熏眼睛啊。”李哥站起身，揉了揉眼眶，他對著偌大的球場，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輕輕說了一句，“李東文OU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