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裡有此判斷，他忙主動對他說道:“掌櫃請不要誤會。方才，我師妹因質疑夥計小哥說貴坊聘有神兵匠人一事，與之產生了點矛盾。所以才出劍戲弄了他一下。只是玩玩，並沒有真要傷害他的意思。”

　　“少俠不必解釋，在下看得出方才令師妹不過是在與之玩笑。否則，以她的武功，若是真想傷他，只怕無需出劍，他便早已倒斃當場了。因此，對令師妹手下留情之恩，在下感激不盡。”掌櫃身體微微一曲，十分客氣的說道。

　　“到底是掌櫃的，說話就是不一樣。要是你們家夥計也能像你一樣說話，那我們兩個就吵不起來了。”趙小七聽掌櫃的講話挺順耳的，便忍不住插了句嘴。

　　掌櫃被她給褒獎了，臉上露出微笑，說道:“謝女俠誇獎。不知你和令師兄還有兩位朋友，到本坊來要選購什麽樣的武器?若是本坊沒有現貨也無妨，本坊大師傅神兵匠人李不器在此，幾位可以就兵器的設想和要求跟他說一說。相信以他老人家之能，不出幾日，定然就可以打造出令各位滿意的兵器的。”

　　當他提到“李不器”這個名字時，坐在木輪椅上的那位老者原本有些木訥的臉上，露出一絲微笑。並且，他還抬起手，向常不易等人搖了搖，同他們打了個招呼。

　　常不易向他點頭致意，並順帶打量了他一眼。

　　隻這一眼，他便注意到，在老人衝他們幾個招手的過程中。他的手一直都在微微發顫。

　　由這一點，他一下做出了一個判斷:“這老匠人的手應該已經廢了。”

　　他這一判斷並非是無憑無據地胡思亂想。而是依據鐵匠大叔所傳授的打鐵經驗得出的。

　　鐵匠大叔在打造鐵器方面很有一套，所打造的東西，無論是農具還是兵器，村裡人用著都很順手。也因此，村裡的那些古裡古怪的阿姨叔叔們，對他的技藝總是讚不絕口。

　　在常不易的印象中，這些老家夥們無論對什麽都很挑剔，卻唯獨對鐵匠大叔的手藝，沒有說出一句批評的話來。由此可見，鐵匠大叔在打鐵方面的確是個高人。

　　據此，他以為，鐵匠大叔所傳授的經驗，絕對是不會錯的。

　　他記得他曾經說過，一個鐵匠若想打造出上等的鐵器，兩隻手一定要穩。

　　握著錘子的那隻手，要確保錘子每一下都能夠準確地落在，位於鐵胚之上的那個自己所要擊打的點。只有那樣，手臂所發出的力道才能通過錘子的錘擊，有效地改變鐵胚的形狀，令它按照鐵匠的意志，成為鐵匠所希望它成為的樣子。

　　同理，握住火鉗的那隻手，同樣也要穩。

　　它一定要緊緊握緊火鉗，使得鐵胚牢牢地處於鐵匠的掌握之中。不然，當錘子落下之後，受到力道衝擊的鐵胚就該偏向一邊，或者飛出去了。那樣一來，同樣是打造不好精良的鐵器的。

　　“如果鐵匠的兩隻手不穩，那就只能說這名鐵匠的手廢了。”鐵匠大叔在講話的最後，這樣告訴他。

　　但顯然，老匠人李不器那隻不停輕微顫抖的手，很符合鐵匠大叔的這個說法。他也據此以為，他的手已經廢掉了。

　　不過，他心裡雖是這麽認為的，表面上卻依舊不動聲色地，和因聽到李不器這個名字而激動不已的范大同他們，一起對木輪椅上這位神兵匠人行禮，問好。

　　問過好以後，為了驗證心中所想，常不易不等范劉二人說些什麽來表達他們激動的心情。便向前一步，衝掌櫃的還有李不器說道:“晚輩此來，

是想購置一條金絲軟索的。但在貴坊看了一圈，卻未發現這種兵器。而這件兵器在下又急著用，不知可否懇請李大師給現場趕製一條呢?當然，價錢方面請掌櫃的盡管放心，畢竟是神兵匠人親自出手嘛，就是花費高一些，我也樂意的。”　　聽了他的說法，掌櫃的有些為難地看向木輪椅上的老人，態度恭謹地問道:“爺爺您看，這位少俠的要求是否可以……”

　　“少佳，真人面前不說假話，少俠目光如炬，方才輕輕一掃，已然將老朽雙手不能打造兵器的事看穿，你又何必瞞他呢?”老人用有些混濁的眼睛上下打量了常不易一下，向自己的孫子說道。

　　他此言一出，掌櫃李少佳和常不易不禁各自吃了一驚。

　　同時，在場的其他三人，臉上全都露出疑惑之色。他們不明白，這位老人何以會說出這樣的話來。關於他的手，常不易明明半個字也沒有說啊。

　　他們趕忙將目光投向常不易和掌櫃的，聽他們對老人的這番話如何應答。

　　而常不易和掌櫃的，卻並未注意到他們三人的目光。他們正相互意味複雜地望著對方，想從彼此的眼中找到答案。

　　但最終，他們並未從對方眼中看到什麽。

　　因而，常不易覺得，與其瞎猜，不如直接問李不器好了。

　　於是，他不等掌櫃的說什麽，直接向李不器彎腰行禮道:“老人家，若說目光如炬，晚輩哪裡比得過您呢?您僅僅只是看了我一下，目光便直達我內心深處， 將我心中所思所想看透，其犀利程度實在令人佩服之至。”

　　“少俠，老朽今年九十三歲了。活了這麽久，無論是兵器還是人心，可以說老朽都已經看得相當透徹了。剛剛我孫兒向大家介紹我的時候，別人都因聽到我的名頭而將目光集中到我的臉上，希望記住我這個號稱神兵匠人的老臉。唯有你，卻將目光集中到我的手上。

　　而且，或許出於職業習慣吧，我從剛才就一直觀察你的眼神以及形體。我發現你雙目眨眼次數極少，而右臂明顯比左臂粗了不少。這兩點，都明顯是匠人所具有的身體特征。”老頭以不疾不徐的語速，平靜的語調講述自己能夠看出常不易心中所想的原因。

　　“所以……”他的話說到這裡，常不易已經明白了他能夠看穿自己心思的原因。他想就此說些什麽，卻被老人擺了擺手給製止了。

　　接著，李不器繼續說道:“之所以說這兩點是匠人的身體特征，是因為匠人在打造兵器的時候，在錘子落下的瞬間，無論錘子撞擊鐵胚的聲音再怎麽響，錘子和鐵胚碰撞的時候產生的火花再怎麽飛濺，他為了看清自己錘子的落點，都盡量不眨眼的。久而久之，他們的眼睛眨眼次數便會比普通人少。

　　至於左右胳膊的粗細不一，則是因匠人一般都以右手揮錘，左手握火鉗。右臂比左臂用得力氣大，因而就比左臂更粗一些。由此認定了你的匠人身份後，我進一步想到，在你這樣的內行面前，我雙手已廢這一點，定然是藏不住的。因而，我才讓我的孫兒有話直說，不必替我隱瞞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