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尊好。”

　　言青上台後，朝無為子深鞠一躬，因為緊張，問話的氣息都不太穩。隨即走到那三清道祖像前，要開始了三叩九拜。

　　頭頂是莊嚴的仙像，身邊是嚴厲的師尊，下面是一眾師兄們，言青一想到雙雙眼睛盯著他的背部，不由惴惴，緊張感足以讓他窒息。

　　殿內眾弟子也分分為他捏著一把汗。

　　這並不是感動人的師兄情誼。

　　大多人都知曉他摔壞了腦袋，不僅就連最基本的吸納吐息之法都忘得乾淨，更別提三叩九拜的流程動作。

　　無為子對請仙儀式尤為看重，一年365天，無論刮風下雨，每日必做，更容不得門內弟子們出任何的差錯。

　　言青“摔”壞腦袋後，三叩九拜的儀式出過幾次錯。眾人是認為他忘記了，實際上是不熟練，加緊張所導致。

　　道家之派，禮數極其講究，錯一步當錯百步。

　　言青做錯後，無為子當堂震怒，不僅懲罰他一人，更是令所有弟子加重自身五倍的煉體規格。

　　當日入夜，無論東南西北院，紛紛能傳出腰酸背痛的呻吟。

　　所以，該言青時，輕塵弟子們才如此矚目，並都希望他能按照規矩，將儀式準確完畢，免帶他們也遭受懲罰。

　　如何跪拜，張偉專門教過言青。

　　先要心靜如水，心無再念，拋開所有的凡念，保持心境清淨，之後，雙手抱拳，虎口相交，左手在右手之上，舉於胸前，這是拜勢。

　　言青默念行動，局促不安，連著舉起的胳膊也顫顫巍巍。

　　他本在院中練習幾十來遍，只是每次上場，都會誠惶誠恐，一個不小心就出錯了。

　　而後，雙膝同跪，先將右手慢慢放於拜墊之上，再將左手放於右手之上，拇指置於右手掌心。

　　腰部垂直，頭部平時前方連續磕三個頭，即為三叩。

　　之後，右手先離開拜墊，左手也離開，緊接著雙膝同起，站立起來，此為一拜三叩。

　　再重複以上步驟兩次，即三拜九叩。

　　言青動作緩慢，一舉一動猶如慢放，堂內則鴉雀無聲，眾師兄都屏著一口氣，直到他拜完起身，點上香，退步歸列之時，大都才松了口氣。

　　一些人這才敢輕笑出聲，他們認為言青方才的動作僵硬如屍，又如那榆木疙瘩，還挺好笑。

　　在無為子眼中，言青更是愚上加愚。

　　正所謂，十年煉氣，百年築基。

　　他憶起，當年遊馳到那黑蓮池，在附近村寨無意發現這受當地黑幫控制的討飯孩童，覺得他天賦不錯，便生惻隱之心，遂決定度化他，引入教內。

　　怎料，言青不爭半點氣，入門已十三年頭，凡體也罷，如今還成傻子了。

　　無為子看向與他同院的徐棟才、張偉兩人，他們雖也是鈍器，卻達“氣孔半開”之態，很可能在數月之內晉升煉氣，時間久，好歹也見成效了。

　　再看那言青，竟磕成了傻子一枚，導致修煉潰散，功虧一簣。

　　這傳出去，恐怕在整個修真界都是笑話，我無為子的弟子中竟然出了個傻子！

　　無為子越想越氣，那溝壑橫布的臉上竟微微抽動。

　　言青什都不知，他歸回之時，隻覺得好不容易是完成了，汗水已然打濕了他整個背部，卻是如釋重負。

　　張偉在一旁悄聲安慰:“做得好。”

　　言青心跳依舊有些快，他並沒有說話，只是笑著點頭應著。

　　怎料，

無為子正巧瞥了他一眼，頓時變得心情極糟，指喝道:“你還有何顏面笑！”　　只是這一聲，宛如堂內炸雷，眾弟子無不戰栗瞪眼。

　　言青更是渾身一顫，雙眸顯恐，心頭驚懼萬分，他著實沒想到師尊竟然察覺到他這一抹笑，連忙搓著手，求饒道:“我，我錯了。”

　　按正常禮數來說，他應當立即跪下，鄭重的道:“還請師尊恕罪。”

　　只不過，如此做去，一看便是腦袋清醒之人，言青還必須要演他“傻子”的角色。

　　不得不說，在如此壓力下，還要保持這般角色，無疑是用自己在用命去演啊！

　　周圍師兄看在眼裡，紛紛竊笑。

　　唯獨張偉與徐棟才心急如焚，他們立馬拉著言青跪下，徐棟才求饒道:“師尊大人，言青他腦袋摔壞了，還請您不要動怒……”

　　無為子察到言青的腦袋裡果然有著異樣，其他徒弟的魂識清澈若晶，而他的魂識卻混若霧結。

　　沒想到，真摔成傻子。

　　他深吸一口氣，哀大莫於心死，不再對言青抱有期望，“罷了，罷了。”

　　哎，就由他自生自滅吧。

　　此刻，無為子不再看言青一眼，行到殿前，坐那張紫黑色的檀木祥雲椅上，如老樹扎根，仿佛與那座椅連為一體。

　　“來，一個個的講述下汝等的情況吧。”

　　到完此話後，無為真人乾瘦若枯枝的手大擺一揮，便合目而息，仿佛沒有氣息了一般。

　　堂下弟子剛平複心情，此時又無不驚歎，師尊的修為玄而又深，想必這便是傳聞中的“自然如一”之態，當真玄妙。

　　“早會”，輕塵派的歷來傳統之一，請仙是其一，二來方便師徒交流。

　　因為門下徒弟眾多，一一面對面的解惑，耗時耗力、便是在這會上，眾弟子可以總結出一些修煉上的問題當庭詢問他們的師尊。

　　卻見其余三院，嘰嘰喳喳，問題一個接一下，每個人看上去朝氣蓬勃，畫面美好。

　　只是言青三人跪在角落裡，一言不發，聽著他們不太懂的生澀語言，有些尷尬與格格不入。

　　漸漸的，他們才從那驚懼中緩過勁來，見無人理會他們，言青與兩人才慢慢爬起，雙手緊握的立在一旁，仿佛被全世界拋棄一般。

　　言青瞄了眼兩名師兄，眼露感謝之意。其余兩名師兄趕緊搖搖頭，怕他再亂說亂笑什麽的，皺著眉頭讓他閉嘴。

　　言青點點頭，他抬頭看向其余三院的眾師兄們。這些人一個個的臉上洋溢著笑容，在與師尊的交談中，露出那大獲裨益之色。

　　看著他們，言青眼中流露出無比羨慕之色，他何不也想那樣?裝傻很傷自尊的。

　　其實，北四院這三人也可以提問題，只是煉氣之前，無非就是打坐運行那吐納之法，感應周遭靈氣，有何問題可問?

　　解惑之後，早會輪到最後一個環節，“解香語。”

　　有道是“九天之上，惟道獨尊，萬法之中，焚香為先。”

　　通過燒香，人才能與神、或與鬼都結下善緣。

　　香雲繚繞，騰空而上，供養上界雲府高真。

　　而那些仙神冥冥之中好似也會給予指引，道教香譜便是其一。

　　點燃三支長短一致的香，可根據其燃得形態判斷其中深意，這也是輕塵派弟子三拜九叩之後，必點香的緣由。

　　台下三十來名弟子望向他們方才插入香鼎內的那三支香，不少人目光閃閃，一些人卻暗歎氣。

　　“還好，還好，香頭齊平，乃平安香，寓意我今日平安無事。”一弟子舒了一口氣。

　　“我也是平安香！”

　　“哎，竟是口舌香，近階段有惡人來說是非或挑撥是非，咳咳，你們最近都不要接近我。”

　　“兩頭短齊，唯有右上，乃消災香！寓意災消難離，百福並生，小徒謝三清道祖賜下如此美運。”

　　徐棟才點腳去看，查得香意後，興奮著搖著兩人的肩膀，驚喜道，“你們看，你們看，從左到右，香尖宛如階梯而下，我是極樂香！

　　極樂香出，修煉自成，庶人終有，喜慶成！這莫不是預示著我即將步入煉氣！?”

　　“恭喜，恭喜。”言青笑道，心中暗自歎了口氣。

　　張偉輕哼一聲，道:“有什麽的，我也不差，是獻瑞香，三日內有吉祥之兆！”

　　言青去看他的香，卻皺起眉頭，此香態他從未見過，畢竟來這裡時日不多，八十六香譜他還未完全記得，便問師兄:“你們幫看看呀?”

　　徐棟才與張偉同時去看，頓時，他們兩人面目癡然，眸露懼色，一副恐懼萬伏之樣。

　　“師兄們，你們別嚇我，什麽香啊?”言青被他們的反映嚇著了，汗毛卓豎。

　　徐棟才與張偉互看一眼，無奈點頭。張偉深吸一口氣，舔舔嘴唇，想了片刻，最終解釋道:“兩根燃滅，只剩中間一根，這是鬼，鬼煞香！”

　　忽然這時，堂內有人驚呼，“你們看那傻子的香！”

　　這裡說的傻子，全派的弟子都知道是言青，而他的香也最為好找，就在爐鼎的最右端插著。

　　“鬼煞香！”眾目齊齊看去，一人驚呼出來。

　　刹那間，宛如涼風灌入殿內，輕塵派弟子們紛紛露出恐懼之色，低頭竊竊私語，但都不敢大聲，仿佛在懼怕著什麽。

　　卻唯獨言青不知其意，惶恐不安，他急切的問張偉，“什麽是鬼煞香啊?”

　　張偉看向言青，竟雙眼泛紅，語氣不安，道，“若出鬼煞香，三日之內，必有惡鬼取你性命，吸你魂魄，超生不得。”

　　轟！

　　一道閃電從天劈起，照得堂內陰晴不定。言青怔怔的原地呆立，一時間不知所措，千萬想法鑽入腦海，心亂如麻。

　　張偉說完話後，想安慰，卻不知如何安慰。徐棟才在一旁也豎起眉頭，深歎著氣。

　　大片弟子也向言青投去若有若無的目光， 各含其意。

　　“安靜。”

　　無為子開口的瞬間，眾弟子立馬站直閉嘴，堂內變得極靜。

　　無為子扭頭看向身後的爐鼎，又看了看隊列末的言青，忽是歎了口氣。

　　他似乎明白“廢者愈發廢心”這句話的含義了，看看東一院的徒弟們，天賦異稟，根本無須操心。

　　再看看這言青，摔成傻子不說，又燃香成鬼煞，你說不管他吧，可說到底也是正統拜入門下徒弟一枚。

　　無為子朝言青斥責道:“香意香意，以意乃成。你腦袋混沌如一團漿糊，不念正道，自然容易被鬼給盯上了！”

　　言青低著頭，表現出委屈的模樣。

　　心裡確實委屈至極，我被鬼盯上還怪我了，你以為我想被鬼給盯上嗎?

　　只是他又想到了鏡中‘詭異自己’，不禁心疑，會不會是它?

　　卻見無為子大手一揮，一道白光如箭般射入言青體內，而後道:“被鬼盯上，不是被靈獸攻擊，也不是被魔徒追殺，唯有靠自己斬除‘鬼心’，方能徹底斬斷鬼物，為師只能予你一道‘業火’，可護你被鬼攻擊一次，剩下的就看你的造化了。”

　　言青露出不明白的樣子，依然謝道:“謝謝師尊。”

　　無為子轉而看向眾徒，眸深意肅，道:“鬼乃無形的害人之物，一旦中招，除了自己，他人難以相助。

　　只有自身修為提升了，習得威力強盛的發令，意識牢固若鐵，方可在這鬼物橫行的世界存活更久。

　　大家定要謹記一句話，修仙防鬼，散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