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十多天,我就像一個傻子一般重複著同樣的事情,那就是一直向前,不敢松懈。
渴了喝幾口山間的泉水,餓了摘些野果充饑,累了便稍微歇息一會兒,困了便找個安全的地方打個盹兒,隨即又得動身,不敢停留太久,好在從小跟著父親打獵,在山裡,只要不遇到猛獸,總能有法子活下來。
離村子越遠,天氣也越發暖和,想起父母、爺爺奶奶,還有一起生活了那麽久的村民,我心裡陣陣傷痛,更多的時候會想起凌楚。
我始終不明白,為什麽就一天的功夫,就因為短短的幾個夢,我就要背井離鄉,亡命天涯。
想起凌楚,我不禁有些迷茫,毫無疑問,在夢中我是那麽的在乎她,可以為了她連性命都不顧,可夢醒了,我卻不清楚她在我心中到底是怎樣的一個地位,我甚至都在懷疑,這個夢中出現的女子,是否真的存在於這個世上,村子裡幾百年來的恐懼都是源於她嗎?那些無辜死去的村民們也是因為她嗎?
我實在無法將村民的慘死和那個溫柔美麗的女子聯系在一起,她黯然落淚時的淒楚和被惡狼帶走時的無助,讓我覺得她才是那個該被保護的人,怎麽會去害人呢。
想起她落淚時的樣子,我突然記起了一件事情,於是趕快停下,脫掉厚衣服,卷起袖子,目不轉睛地盯著我的手臂,手臂和往常並沒有什麽不同,而在夢裡卻有一團黑色的氣息纏繞著。
“難道真的是夢嗎?”
我恍然若失,心裡好似突然少了些什麽東西,可是又說不上來,就在這個時候,我聽到了樹林裡傳來了細微的響動。
從小跟隨父親打獵的我,很容易就分辨出來那是野獸的腳步,我慢慢握緊手中的獵刀,將衣裳在脖子上繞了一圈,慢慢轉向腳步聲傳來的方向。
這不看還好,一看頓時汗毛直豎,只見無數的惡狼齜牙咧嘴的立於前面,做出要撲上來的姿勢。我嚇得面無人色,也不知道這些畜生從什麽時候來到我身後的,奇怪的是,它們卻沒有立即撲上來攻擊我。
我小心翼翼的緩緩後退,將手中的獵刀握得更緊了,從小在山裡長大的我,知道在野外遇到猛獸的時候千萬不要背對著它們,而狼群也隨著我的後退而一步步逼近,我退一步,它們就逼近一步,就這樣退了大概一盞茶的功夫,一陣流水聲傳入我的耳中,我心裡暗叫不妙,要是後面沒路了,那就真的是上天無路入地無門。
奇怪的是,狼群突然騷動起來,在原地來回徘徊,惡狠狠地盯著我,但卻沒有繼續逼近。
我來不及多想,趁這個間隙,立馬轉身朝前方奔去,只聽身後傳來一聲震耳欲聾的狼嚎聲,緊接著,就是狼群向我狂奔而來的聲音。我暗罵一聲,漸漸的感覺到了身後狼群奔跑的聲音越來越近。
不一會兒,我看到一條一望無際的大河出現在我的前方,蔚藍色的河水不時被微風吹起一陣陣漣漪,水面波光粼粼,一道僅二人寬、剛好被河水淹過尺許的堤壩橫亙在河水中,隨著河面一直綿延到我視野的盡頭,從堤壩上方湧出的河水不停地衝擊著堤壩下方的巨石,聲音震耳欲聾,激起無數水花。
我稍微遲疑了下,轉頭卻看見狼群已經離我很近了,一咬牙便快步奔到堤壩處,一腳踩到堤壩上,刺骨的寒冷立刻讓我打了一個機靈,幸好河水漫過堤壩不多,只能淹到我的小腿附近,只要小心一些,便不會被衝走。
聽著堤壩下方轟隆隆的水流聲,
我頓時心驚肉跳,如果一不小心被河水衝到下面,撞在那些石頭上,恐怕是骨斷筋折,有死無生。再看堤壩上方的河水,深不見底,只看了幾眼,就覺得頭暈目眩,忙收斂心神,慢慢的在堤壩上艱難的挪動著步子。 不知為何,我突然有了一種不祥的預感,我很清楚這種預感絕對不是來自於狼群,因為狼群帶給我的是那種真真切切的恐懼,而這種不祥的感覺卻說不出來,但又確實存在,我害怕湍急的河水會把我衝下堤壩,隻好一邊穩住身體,一邊慢慢轉過頭看狼群,只見奔在最前方的幾頭惡狼已經衝上了堤壩,湍急的河水讓它們的速度慢了很多。
狼群數量太多,而狹窄的堤壩無法容許所有的狼通過,許多狼都被堵在岸上,稍微心急一些的惡狼不顧一切的往前衝,堤壩上頓時亂作一團,不少惡狼被衝下堤壩,撞在下方的巨石上,發出陣陣哀嚎,隨即便被河水吞沒,我心裡一樂,不禁一陣大笑。
也許是這一笑激怒了狼群,無數的惡狼徑直衝入堤壩上方的河水中,在河水中向我遊過來,我一下子就慌了,雖然在水中它們弱了很多,但數量如此之多的惡狼對付我已經是綽綽有余了,即便不把我咬死,把我擠下堤壩也能讓我活不下去。
但我還沒來得及逃跑,水中的惡狼卻突然胡亂的掙扎起來,然後一個接一個的沉入水中。
我不禁呆了,按理說狼的水性不至於如此不濟,就在這個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刺鼻的腥臭味,岸上的狼群齊齊發出一陣悲鳴,接著,我看到無數的手臂從河水中伸出,那些手臂已經被河水泡的發白發漲,上面已經分不清哪些是骨頭哪些是皮肉,有一些手臂還托著剛才那些沉入水中的惡狼,有一些還未溺死的惡狼拚命的掙扎著,可是那些看起來瘦弱不堪、毫無生機的手臂卻紋絲不動,有一些手指已經深深地插入了惡狼的肉中,鮮紅的血液順著手臂流下,使得原本慘白的手臂變得鮮血淋漓,岸上的狼群來回踱著步子,不時的發出哀嚎,我突然發現,在夢中帶走凌楚的那頭巨狼立於狼群之前,惡狠狠地盯著我。
隔著很遠,我卻看到了它眼角的淚,而就在這一瞬間,剛才還沒有動靜的人手突然用力的扭動起來,無數的鬼手將那些水中的惡狼撕成了碎片,整個水面上漂浮著破碎的狼屍,河面被血水染紅了一大片,伴隨著岸上狼群的哀嚎,我肚子裡一陣翻騰,強忍住要嘔吐的衝動。
我終於明白了那些先輩們的死因,心裡萬分悲痛,淚水不爭氣的流了下來,我想起那頭流淚的巨狼,才明白父親時常提起的那句話。
萬物可生,萬物可死,世事無常,天道永存,因果輪回,不隨你我。
是啊,它們既然生在了這個世間,就有活下去的理由,我沒有資格去評斷它們該不該死。
一念及此,我心中百感交集,對著岸上的巨狼大聲喊道:“我想活下去,你也想活下去,今日我從你的爪子下活了下來,算是我運氣好幾分,你們別再追了。”
巨狼不知是不是聽懂了我的話,仰頭對天長長的嚎叫了一聲,轉過身子,卻又突然回過頭來看了看水中的狼屍,再次哀嚎一聲,然後猛地轉回頭,朝來時的路奔去,狼群也隨之離開,頃刻間便跑的沒影。
我看著它們離開,心中多了些許惆悵,生命如此短暫,它們又何苦為了我而白白丟掉性命,我也不可能為了你們能活下去就讓你們吃掉,想到這裡,又覺得有些無奈。
冰冷的河水讓我的雙腳開始隱隱作痛,我心知不能再這麽耽擱下去, 忙轉過頭準備沿著堤壩過去。
可是,剛一轉過頭,就發現一隻血淋淋的人手停留在我的面前,幾乎已經快觸到了我的臉頰,那隻手臂出奇的長,從河中一直伸到我的面前,卻沒有立刻攻擊我,我嚇得魂飛魄散,本能的就倒退了兩步,卻忘記了我是在河堤上,後退的時候一腳踩空,湍急的河水一下子就把我衝下了堤壩,我還沒來得及驚呼,就感覺到全身一陣冰冷,身子天旋地轉,緊接著就是一陣劇痛,仿佛四肢百骸都被拍碎了一樣,我從未感受到如此的痛楚。
如果一直被河水來回衝擊撞在這些巨石上,那是肯定活不了的,便拚盡全力想要抱住一塊礁石。可是全身的骨骼就跟碎裂了一般,我想要伸出手,卻發現根本連手臂都無法抬起。
這個時候又一個浪頭朝我拍來,我感到呼吸一窒,大口大口的河水嗆得我難受至極,身子就如河水中的一片孤葉,隨著河水到處飄蕩,我感到前所未有過的絕望與無助,只能聽天由命,一想到父母家人還在等我回去,就覺得心有不甘。
我的意識逐漸模糊,朦朧之中,我仿佛看到無數隻長約數丈的巨大鬼手從堤壩上面伸出來要來抓我,我本能的用左手護住自己的頭部,驚奇的發現那些鬼手一碰到我的身體就仿佛遭到雷擊一樣急速退去,隱約間我似乎看到左手上有一個發著紫色光芒的印記,想起來那就是夢中凌楚淚水滴落的地方,只是我現在已經沒有時間去思考這其中的緣由了,我不自覺的閉上了雙眼,想要早點結束這痛苦,心中也明白,我的一生,就這樣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