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忙向四周打探,發現周圍除了我和淨明大師外並無一人,我順著淨明大師的視線看過去。
只見在我們上方數丈的絕壁上,一株挺拔的青松從岩縫中伸出,在青松的枝乾上似乎有一個什麽黑色東西,我正要定睛細看,卻見那黑色的東西驀的飛起,青松卻隻微微晃動,耳邊響起淨明大師的讚歎聲。
“好輕功!”
那黑色的東西在岩壁上幾個縱躍,離我越來越近,等稍近的時候我才看清楚就是之前見到過的那個穿黑色衣服的姚統領。
她仿佛就像是一隻矯健靈活的鳥兒,腳尖只在岩壁上輕輕一點,便又躍向另一處岩壁,就這樣幾個來回,很快就落在了淨明大師身前。
淨明大師看了看我,對姚統領道:“小施主到了都城,還望姚統領多多關照。”
姚統領並未答話,只是行了個抱拳禮,然後徑直走向我,我驚歎於她剛才的本領,還未回過神來,隻感到身子猛地向前傾,正要說話,只見她一隻手緊緊攬住我的腰,然後向山下的岩壁縱身躍下。
一瞬間,我就覺得身子往下墜落,想要大聲呼喊,卻發現猛烈的山風讓我根本喘不過氣來,耳邊不停傳來山風的呼嘯聲,眼見山崖上的巨石和樹木不斷地從我眼前一閃而過,我忍不住頭暈目眩,隻好閉上眼睛,用雙手牢牢地抱住她。
臉被山風刮的又疼又凍,隻好將頭緊緊貼在她的身上,想著她剛才在絕壁上縱躍的情景,心中並不十分害怕,只是這感覺著實不好受,幾乎是五髒六腑都被顛了出來。
就這樣過了盞茶功夫之後,我漸漸聽到了有人說話的聲音,便睜開眼睛,只見我們與地面已經很近,周圍到處都是披著盔甲的士兵和戰馬,他們都在抬頭看著我們,有的震驚,有的羨慕,有的似乎是在偷笑。
在人群中,我一眼便看到了孟璋,他騎著一匹異常高大的黑色戰馬,停在隊伍的最前方,很是顯眼,我看到他似乎在笑,但卻好像是那種幸災樂禍的笑。
想起來和他認識的這一點時間裡面,他很少露出笑容,即便是笑,也是不懷好意。
一念及此,心裡便覺得有些不妙,正在想著該如何應付他,姚統領已經一個縱身穩穩落在了地面。
接著,我聽到姚統領嘴裡蹦出了兩個字。
“撒手”
聲音中透著冷峻與威嚴,不帶一絲情感。
我這才想起來我還緊緊的抱著她,忙松開手,但我的傷還沒痊愈,沒有之前的那根拐杖根本就站立不住,搖搖晃晃地又向姚統領的身上倒過去。
姚統領隻輕輕的邁開一小步,便已到了幾丈之外,我一下子就撲在了地上,身上的傷處立時又疼了起來。
我忍不住慘叫出聲,周圍的士兵頓時哄笑起來,姚統領木然的看著我,帶著面紗的臉上看不到任何表情,然後轉身邁著大步子走進了軍營。
我咬牙忍住疼痛,顫抖著雙手撐著地面想要自己站起來,可試了很多次都沒有用,心中的憤怒與無助無以複加,不禁想到我做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麽。
突然,我看到一雙穿著紫色繡花鞋的腳出現在了我的前面,看這腳的大小,準是個是個小孩兒,心裡也已經猜到了是誰。
抬起頭一看,只見孟寒月正一臉心疼的看著我,完全沒有了平時頑皮的樣子。
她慢慢蹲了下來,伸出稚嫩的小手,在我的嘴角擦了擦,我看到她白淨的小手上出現了點點血跡,
心中一暖,就一隻手撐著地,另一隻手用衣袖在嘴上胡亂蹭了蹭,然後對她笑了笑。 她也開心的笑了起來,然後把嘴湊到我的耳邊,輕輕道:“你的痛苦,我和你一起受!”
我忙將身子向後挪了挪,一臉震驚的看著她,因為剛才那聲音明顯不是孟寒月的,聲音雖然模糊,但我卻清楚的記得,因為那是凌楚的聲音!
這一刻,似乎所有的情緒都得到了釋放,身體上的疼痛、被人嘲笑的委屈、對故鄉和親人的思念壓抑得我再也堅持不下去,而最折磨我的就是對凌楚的那種相思之苦。
這麽久以來我一直都以為那是一場夢,這麽久以來我都沒能夢見過她,這麽久以來我很少想起她,以至於我連之前的夢境都已經記不清楚。
可是就這一句話,卻將我內心的悲苦全部激發出來,夢裡的一切一一浮上心頭,無法忘卻。
這一刻,我相信她一定是存在的。
不知道哭了多久,我才慢慢止住哭泣,將眼淚擦乾,只見周圍的士兵全都是一臉悲容,就連孟璋都已經收住了笑容。
這個時候,一個傳令兵跑了過來,向孟璋道:“城主,陛下傳召。”
孟璋點了點頭,對孟寒月道:“阿月,走了!”
孟寒月嘟著小嘴看了看我,想要將我扶起來,卻又拉不動我,那傳令兵見狀忙跑過來幫她,卻被她一把推開。
我見她一臉著急的樣子,便笑道:“地上涼快,我先坐一會兒,你快去見陛下。”
孟寒月好像沒有聽到,仍然一個勁的把我往上面提,那傳令兵又道:“寒月小姐不用擔心,陛下吩咐卑職照顧這位小兄弟,等會兒也是要面聖的。”
此話一出,軍中一片嘩然,交頭接耳,議論紛紛。似乎都是在好奇我為什麽會有幸被陛下召見。
孟璋板著一張臉,重重“哼”了一聲,眾軍士立馬閉口不言。
孟寒月聽了那傳令兵的話,臉上出現了之前那熟悉的笑容,兩隻小手輕輕擰了擰我的耳朵,然後蹦蹦跳跳地朝孟璋跑去,孟璋從馬背上跳下,一把將孟寒月抱起,一邊朝營帳走去,一邊大聲道:“照顧好這位小兄弟,半個時辰後啟程。”
孟寒月趴在孟璋的肩上,不停地朝我做著鬼臉,我笑著看她消失在視野裡,心中的愁緒與悲苦被這個小女孩兒的善良可愛感染,消失不見。
眾軍士聽了孟璋的話,便各自散去,那傳令兵將我扶起,道:“小兄弟,陛下召見,但是要先等候一會兒,請隨我來。”
然後扶著我朝孟璋去的那個營帳慢慢趕過去。離營帳越近,守衛越森嚴,傳令兵將我帶到營帳之外,道:“陛下與城主在商議要事,小兄弟暫且先候著。”
這個時候,突然聽到營帳內傳來孟瑤的聲音,但並不是之前慈祥溫和的聲音,也不是嚴肅威嚴的聲音,而是充滿了憤怒與責備。
“你貴為都城城主,又是掌管人族兵馬的將軍,怎麽在自己的下屬面前如此不懂事?雲端小兄弟對阿月的奇症有幫助,我不遠千裡來到靈恩寺向淨明大師要了人,你不感恩圖報也就罷了,居然讓他在陣前被人恥笑,你我二人在淨明大師面前說過的話,一下山便忘得一乾二淨了嗎?倘若淨明大師知曉此事,你要我如何交待?”
孟璋一改往常飛揚跋扈的語氣,低聲道:“姐姐,我知道錯了,往後絕不再為難雲端兄弟了,你別生氣了。”
孟瑤似乎並沒有消氣,仍是喝道:“你若生在尋常百姓家,可以做一個尋釁生事的市井流氓,你若是生在王公貴族家,可以做一個胡作非為的敗家子弟,但是你偏偏生在了孟家,你偏偏是我孟瑤的弟弟,孟家能有今天就因為我是人龍,如果哪一天,下一任人龍出現了,我孟家該如何自保你有沒有想過?我從小便教你謹言慎行,你總是聽不進去,你是要帶兵打仗的人,這些將士到了戰場上都會聽你的命令衝鋒陷陣,你若如此不明事理,如何能讓他們信服?”
我第一次聽到孟瑤說這番話,雖說是為了我鳴不平,但還是覺得有些小題大做,但又似乎句句在理,無法反駁。
營帳內安靜了一會兒,才再次傳來孟瑤之前那溫柔的聲音,“讓雲端來營帳吧。”
傳令兵聞言,道:“陛下,雲端已在帳外侯駕。”
緊接著,一陣腳步聲慢慢從裡面靠近,帳簾被打開,出來的人卻是孟璋,只見他面無表情的走了出來,然後將我扶過,對那傳令兵道:“你先下去吧。”
然後就扶著我朝裡面走去,我心中明了,一定是孟瑤的意思,不然以他的性子,才不會這麽低聲下氣的扶我。
一念及此,我故意將身子向下沉,我看到他臉色變了變,但並沒說什麽,只不過他的力氣極大,依舊很輕松的將我帶到孟瑤面前。
孟瑤端坐在營帳的最裡邊,見到我以後,臉上露出那種讓人很舒適的笑容。
姚統領靜靜的站在她的身側,從我們進入營帳就沒見過她有任何舉動,仿佛就像是一尊石人一樣,又好像是完全看不見我們,臉上依舊看不到喜怒,腰間卻不知何時多了一條盤成圈的鞭子。
孟寒月則坐在另一邊高高的椅子上,一邊玩弄自己的小手,一邊笑嘻嘻的看著我和孟璋。
快走到營帳中間時,孟璋靠近我輕聲說了句“禮數莫忘”,我隻好在他的攙扶下,慢慢跪下。
還未完全跪下,孟瑤就道:“你有傷在身,無需多禮,孟璋,扶雲端坐下。”
孟璋見狀又將我慢慢扶起來,走到一側的椅子上坐了下來,自己也走到孟寒月身邊的椅子上坐下。
孟瑤輕輕咳嗽兩聲,轉而對我道:“之前的事情我已經知道了,舍弟和姚統領禮數不周之處,我已經訓斥過了,小兄弟千萬不要記恨他們。”
我看了看孟璋,又看了看姚統領,心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忙惶恐道:“陛下哪裡話,姚統領受累帶我下山,孟城主又紆尊降貴帶我面見陛下,雲端怎敢記恨他們。”
孟瑤笑著點了點頭,然後對孟璋道:“負責護衛的全是孟家的兵士嗎?”
孟璋道:“一切都是按照姐姐的吩咐,營帳外護衛的全是孟家的將士,從孩童時便跟在我身邊,可以信任。”
孟瑤臉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不見,對姚統領說到:“姚統領,有勞你帶阿月下去歇息,我有些話要對雲端交代,稍後便啟程回宮。”
姚統領應了一聲,便帶著孟寒月離開了營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