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年，又去了姥姥家。

　　小舅結婚了，新娘很漂亮。今年，小舅和小舅媽一起回來過的年，小舅媽戴著眼鏡，小眼睛，小鼻子小嘴，很嬌小的女孩，很愛笑。笑起來有深深的酒窩。1米六的身高，一百斤左右吧，很苗條。婚後，小舅從來不做飯，可能，大廚回家都是不做飯的吧。畢竟，那只是職業而已。小舅還是老樣子，看上去，比那年回來，更胖了。可能，做廚師的，都很胖吧。米色的西裝，飄逸的中分，雖然胖，但是小舅真的很帥呢。

　　三姨家前年生了個小姑娘，慣得不像話，小姑娘天不怕地不怕，只怕三姨，三姨一瞪眼睛小姑娘就老實了。三閻王的名號不是白叫的。媽媽姐妹三個，屬短發的小姨最厲害。粗眉毛，尖尖的下頦，細長的眼睛斜吊著，看著就是個很潑辣的女人。至於三姨夫，平頭，圓臉，啤酒肚，長得很敦實，一看就是個老實人。小姑娘有時候生氣掄起來小巴掌就拍三姨夫的臉，三姨夫還甘之如飴。真的是沒救了。可能，老實人好欺負吧。

　　當年的小丫頭，敏敏，也長大了。長成了可愛的小姑娘，柔順的長發披在肩膀上，大大的眼睛水靈靈的，看上去很有仙氣。等長大了，一定是個小美女呢。二姨夫也有點發福了，頭髮也沒當年那麽密了，有些禿頂。眼睛還是小小的，臉上也多了許多皺紋，老舊的灰色外套，漿洗的都褪了顏色。二姨還是老樣子，沒什麽太大變化，不過，剪了短發，看上去精神極了。眉眼依稀有幾分像三姨，但是更柔和。是個溫柔如水的人。二姨一家，勤儉節約，二姨夫賣賣蝦醬，二姨買了網機子，沒事織織漁網。雖然算不上大富大貴，但也算小康人家。

　　姥姥姥爺看上去比那年回來，更蒼老了。臉上的皺紋也更多了。姥姥還是一如幾年前那樣瘦弱，仿佛一陣風就能刮倒一樣。她啊，還是那麽愛嘮叨。總是碎碎念著姥爺的不好。念著兒女們回來的故事。年歲大了，回憶，也是一種消遣吧。姥爺還是那麽精神，老式的中山裝，戴著一頂老頭兒常戴的那種布帽子，就是***像戴的那種。他啊，每天總喜歡背著手滿村兒溜達。溜達累了，回到自己的小屋，抽兩口煙，喝一壺茶。茶和煙啊，都是老舅帶回來的。姥爺還是那麽愛藏寶貝。老舅帶回來的好酒，存了很多，他都不舍的喝，只是每天吃飯的時候，來上那麽一小杯。姥爺酒量不好，喝上點兒酒啊，話就多了起來。喝了酒，他總喜歡帶著我去參觀他的收藏。袁大頭，***語錄，獎項，紀念幣，獎杯，還有小舅帶給他的坦克模型，青花瓷的馬踏飛燕。都是他的寶藏。

　　那年在樹下撒尿的棗樹，又粗了好多。到了夏天，結的棗子一定更多了吧。那年的老黃牛，終於是老死了，只剩下一條牛尾巴。牛尾巴拿線纏上，綁了個握把，被做成了拂塵。我可喜歡那條牛尾巴了，沒事拿來甩著玩兒，打在身上癢癢的，很舒服。還有那件羊皮襖，還是那麽沉。穿了那麽多年，早已破破爛爛，但姥爺還是舍不得扔。那都是真材實料的好東西，我還蓋過呢，蓋在身上特別沉，但真的很暖和。也怪不得姥爺舍不得扔咯。

　　羊角蜜，還是當年的味道。甜甜的，外面一層面，裹著糖，軟軟的，咬一口，裡面的蜂蜜瞬間充滿嘴巴，記憶中，最好吃的點心，就是它了。回民的智慧，很厲害呢。當年的人們，還是那麽淳樸。做饅頭的作坊，還在堅持用麥子換饅頭。那饅頭，很香甜。親戚們，

別看幾年沒回來，可還是那麽親。一見面仿佛有說不完的話。拉著媽媽嘮家常，拽著爸爸把酒言歡。還有那甜甜的葡萄酒，瓶兒裝的，比啤酒度數更低，但也會醉人的，夠勁兒很大。這是小孩子們的飲料，我特別愛喝，甜甜的，酸酸的，一股濃濃的葡萄香。　　敏敏會騎電動車了。比我厲害。我啊，連自行車還不會騎呢。只是那年在打谷場練習了一陣子。可沒少摔跤，也只是勉強會掌握平衡而已。每天敏敏騎著電動車通勤去小學上學，路，蠻遠的，還很崎嶇，都是土路，很難走。二姨倒也放心一個小姑娘成天通勤上學。倒也是，這十裡八鄉的都彼此熟識，也出不了啥事兒。

　　老舅晚上做了一桌豐盛的晚餐，身為大廚的他，在做大菜的時候，還是忍不住露一手，用他的話說，給你們做，都是浪費材料。一大家子人圍坐在圓桌旁，吃著，喝著。連我，也分到了一杯底兒白酒。瓶子很漂亮，是瓷的。老舅說，這酒，可貴哩。牛欄山二鍋頭精裝版，據說，一個瓶子，就值兩百塊呢。

　　那兩天，有點感冒了，山珍海味都吃不出味道。淺飲了一小口白酒，卻仿佛是白水一樣。出去透了透氣，洗了把臉，又回到座位坐好。再嘗，總算有味道了，那酒，很香醇。是我喝過最香醇的酒。入口一點也不衝，很柔和。濃鬱的醇香，帶著淡淡甜味兒，那是我第一次喝白酒。但真的一點也不覺得難喝。

　　老舅做的紅燒肉，一點也不膩，還有一股淡淡的中藥味兒。好吃極了。還有硬菜，甲魚湯，一個字，鮮。那是從來沒有唱過的味道。還有海參。軟軟的。沒什麽味道。但是，小舅說，營養價值，可高呢。

　　這些食材，和酒，花了不少錢吧。我心裡想。小舅這些年，看來過得很不錯呢。

　　那晚，爸爸喝多了，小舅喝多了。二姨夫三姨夫也喝多了。姥爺，也喝多了。酒好，菜也好。人，更好。久別的親人歸家，一家人吃的非常盡興。酒後，農村的火炕上，躺得滿滿登登， 那呼嚕，震天響。但說來也怪，平時啊，覺特別淺的我，那天睡得可香了。也許，那一杯底兒白酒，把我喝醉了吧。

　　待了幾天，回了奶奶那邊，今天，三嬸兒頭七。天上下起了大雪。墓碑，是水泥的，上面寫著，愛妻於立波之墓，夫，於鳳全立矮矮的墳包，葬著一個，世界上最好的人。

　　三叔跪在墳前，泣不成聲。爸爸媽媽默默的立在三叔身後，臉上也滿是悲傷。

　　潔白無暇的雪花，緩緩飄落，這雪，也是在為三嬸兒送別吧。伸出手，雪落無聲，化在手心裡。涼涼的。就像三嬸的撫摸。她，也一定舍不得大家吧。

　　鄭重的跪在墳前，磕了幾個響頭，在心裡，默默的祈禱。祈禱三嬸在天堂過得幸福。

　　終於還是踏上了回家的路。包裡，還有姥姥買的羊角蜜。吃一顆，嘴裡，淡淡的，甜味兒。好想，永遠不離開。可是，終究，還是走了。

　　羊角蜜，也寄托了姥姥的思念吧。那淡淡的甜味兒，永遠都，忘不了。還有趕集姥爺給我買的書，安徒生童話，呐喊，朝花夕拾，鋼鐵是怎樣煉成的。那啟蒙的讀物，姥爺看著我愛看書，著實高興壞了，大大的誇獎了我一番。

　　下次再見，敏敏就是大姑娘了吧。下次再見，小舅是不是也該生寶寶了?下次再見，三姨家的小公主，會不會長成真正的公主?大鵬，會不會長得比我還要高，還要壯?小偉，又會是什麽樣子?

　　帶著無限的憧憬，和淡淡的甜味兒，火車上，我沉沉睡去。夢裡，三嬸兒，正俏生生站在我面前，笑得，燦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