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非凡成就,傲然享受”
方方正正的公交車載著“喜力”綠色的酒瓶緩緩在車站停下。
彭勃與顏寧並肩站在一起,公交車上很擁擠,腳下的地面沾滿了泥水,行李只能背在身上。
隨著車輛緩緩前行,彭勃感覺到自己也真真切切地穿行在1998年的滬海街頭,大約坐了十一站,就到了那個樸實而莊嚴的大門前。
作為211學校,同齊的土木工程全國排名第一,彭勃卻搞不明白,樣貌清秀的顏寧為什麽選擇了這個男生的專業。
小雨如絲,梧桐大道上行人寥寥,迎面而來的主席像默然站立於雨中,見證著世間滄桑,學子更替。
“你們這裡有勤工儉學的大學生嗎?”彭勃問道。
“有啊,暑假留校的人很多。”顏寧簡短的馬尾辮,平靜的臉龐,清清澈的眼神,帶著那個年代特有的純真。
“嗯,我是想搞一個項目,需要人手支持。”
“多少人?”顏寧笑道,這個青澀的“博士後”想搞項目,讓她感覺很有趣,但是火車上與年齡不相稱的成熟又讓她感覺自己很相信他的話。
“三、四個也行,五、六個不嫌多,八、九個也可以。”
……
把行李送到女生樓,顏寧笑道,“我先帶你到我們的千人坑,和尚廟,先住下再說。”
“和尚廟?”彭勃馬上會意,就是男生宿舍了。
穿過櫻花大道就是一大操場,寬闊的人工草坪沐浴在雨幕中,嗯,這裡就是《將愛情進行到底》裡那個操場吧。
“在你我相遇的地方依然人來人往,依然有愛情在遊蕩……”
“我老鄉,來借宿。”顏寧把一個男生叫下樓,乾脆道。
“好啊,歡迎。”對方一幅黑框眼鏡,笑著伸出手來。
“彭勃,請多關照。”彭勃也熱情地伸出手來。
顏寧笑道,“你們男生暑假誰還在學校?他準備作一個項目,想招聘幾個人手,你有時間嗎?”
“項目啊,有啊,那你需要多少人?”眼鏡哥很是熱情,雖然外面下著雨,可是彭勃體會到了滬海夏至時節的熱烈,“這樣,你先把行李放下,我去喊大家。”
宿舍裡有些凌亂,四張床三張桌子,大學生宿舍的標配。
順著眼鏡哥指明的方向,彭勃端著盆進了洗手間。
白色的瓷磚鐵質的水龍頭,一切都是這個年代的標配,當清涼的水澆灑在臉上,他才感覺到從滬海的濕熱中透過氣來。
回到宿舍,眼鏡哥不見了,他推開窗子,外面的綠色的樹葉觸手可及,雨已經停下,校園裡一片碧綠,處處清新。
嗯,學校真是個好地方,彭勃決定暫時把大本營就安放到這個宿舍裡,工具嘛,他看看桌上的一台電腦,佔去了桌上的很大一部分空間,對,大學裡不缺電腦,也有圖書館,這樣的話,辦公地點、人手、電腦和資料就齊活了。
這真是老天護佑,僅僅是因為在火車上仗義相助,不過,他馬上想到一句話——助人者人恆助之。
“顏寧在下面等著呢,”眼鏡哥又出現在他的面前,他長得並不文弱,嘴角有些倔強地翹著,一幅黑框眼鏡的後面是認真的眼神,看起來象是一個很執著的人,彭勃暗自琢磨著他的性格,“我聯系了六個人,顏寧也喊來三個人,都在樓下。”
加上自己一共十二個人?嗯,人越多越好,時間就可以省下來。
從樓裡出來,
顏寧正等候在一棵樹下,她已是換了裝束,一身粉紅的細小格子的連衣裙,頭髮卻用天藍色的發帶隨意纏繞在腦後,她的身邊簇擁了一群青年男女,目光都在打量自己。 眼鏡哥的腳步放慢了,他好象在欣賞又並不願打擾顏寧。
彭勃暗笑,恰在此時顏寧轉過身來,看著他們笑了,“剛才還在說你和你的項目吧,看我們能幫上什麽。”
彭勃明白,顏寧這樣雷厲風行,她是實打實想幫自己,真是看不出這個女生還是個實乾派。
他看著大家,大家也在打量著他,人群中一個操著滬海口音的女生笑道,“什麽項目啊?搞得這麽神秘?”
“他是哪個公司的?”有男生笑著問顏寧。
顏寧看著彭勃,他的臉上雖然笑容可掬,但是卻不慌不忙,有種沉穩和大氣,“嗯,他是……博士後。”顏寧偷偷笑了。
“博士後啊,東華的,還是旦複的,還是交大?也不用到我們同齊找學生吧?”有人又追問道,這下顏寧可答不上來了。
都是這個城市中的天之驕子,彭勃知道,下面就是自己表演時刻,這剛搭起的草台班子,如果自己不能征服他們,這個班子的存在也不會長久。
“看來大家對我這個人和這個項目都想先了解一下,這樣吧,我先說一下我的項目,我的這個項目與財富有關,與富豪有關,財富,不知你們是怎麽理解的?你們對富豪有什麽觀感?你來說。”他直接點將,把目光投向了眼鏡男。
粗大的梧桐樹如傘如蓋,遠遠看去,好象一群年輕的學子在討論學業一樣。
“財富?”眼鏡男笑了,“我只看過亞當斯密的《國富論》,財經類的書我看得不多,但對我來說,一把破吉他就是我的財富,富豪嘛,對不起,我沒有接觸過。”
他自嘲地笑道,不過神色之間卻多有得意,亞當斯密這個名字在那個時代並不響亮,恐怕不少人沒有聽過吧,當他看向顏寧時,發現顏寧一眼不眨地盯著彭勃。
“亞當斯密是西方古典經濟學的開山鼻祖,《國富論》這部著作奠定了資本主義自由經濟的理論基礎,它的出版標志著古典政治經濟學理論體系的建立,堪稱西方經濟學界的“聖經”。”
顏寧眼睛一亮,眼鏡男也驚訝得扶扶自己的眼鏡,眼前這個與自己年齡差不多大的男生的眼界好象超過了他的理解范圍,嗯,畢竟是博士後嘛。
“亞當斯密的觀點與我們的國情並不接近,對於財富,我說一下我的觀點。幾千年來,中國人和中國文化一直在以各種各樣的方式回避,所以幾千年來中國一直在創造財富和毀滅財富的循環中徘徊。中國人的基因裡,好像在這個幸福的關鍵鏈條上缺失了一環。我們無法正視財富,也無法正視財富的創造和分享,總是在暴烈中摧毀一切,再在廢墟上從頭開始。”
幾句話就象爆裂的雨點直接敲打在一群學子的頭上,許多人認為自己需要時間來消化這個博士後的這幾句話。
“但在20年前,總設計師的一句話,讓中國人的財富觀發生了改變,他說,可以讓一部分人先富起來。”
彭勃看看聽得認真的幾個女生和最前面那個滬海口音的女生,“得益於這一財富觀,20年來,貧窮的中國芸芸眾生中有了無數的有錢人,中國社會最大的變化,是憑空出現了一個企業家階層,其他的變化都由此而來。但與此同時,中國社會這20年來最大的分化和裂縫,也來自這個階層。”
彭勃又看看一眾男生,他們聽得很認真,也有些迷茫,迷茫不要緊,他暗自笑道,我會為你們解開的。
“到底該怎麽理解和對待這個新生的社會階層?這是進入下一個20年時全體中國人需要思考的一個重要問題。”彭勃話題一轉,“我想,一個缺乏商業記憶的民族,注定無法真正複興,哪怕多麽輝煌、多麽崛起,也很容易轉瞬成煙雲。為了保住過去20年的財富成果,為了延續這20年建立起來的新基因,為了支持與壯大這個新生的社會階層,為了我們的後代,我們必須做點什麽。”
彭勃走近眼鏡男,眼鏡男扶了扶自己的眼鏡,“迄今為止,中國還沒有一部象樣的完整的商業史,作為改革開放後二十年商業史,當然,著書立傳需要時間與精力,但是,如果從富人這個新生的社會階層著手,我想這是一個有趣的觀象儀。”
“觀象儀?”顏寧喃喃自語又象是在詢問彭勃。
“嗯,我想做的這個項目,就是——百富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