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予之一個人坐在山坡上，山坡往前，枯黃的稻谷癱臥在龜裂的田地裡，毫無生機，看來這裡已經很久沒有落雨了，蘇予之不免有些同情，旱災，曾經他也經歷過，若是渡不過去這次的災難，這裡的人怕是十不存一了。此時剛入秋，天還有些熱，地上的草被曬的耷拉著頭，迎著時不時吹來的一陣陣風左右搖擺。蘇予之隨手扯斷一根雜草，放進嘴裡嚼著，草裡幾乎沒有了汁水，蘇予之吐出已經嚼碎的雜草，把苦澀的草汁咽了下去，對於別人難以下咽的東西，可對他來說卻只有淡淡的苦味，畢竟他早就不記得有多少次這樣做過了，餓極的時候，雜草也是可以吞下去的。

　　放眼望去，前方不遠處坐落著一處村莊，村莊不算小，零零亂亂的房屋不少於五六十戶。此時村裡的婦孺老人聚集在村莊的盡頭，整整齊齊地排列著前後，向面前的一座屋子跪拜了下去。

　　村民們跪拜的那座屋子比村莊裡其它的房子大了許多，四周也乾淨了許多。屋子的高台上立著兩尊石像，蘇予之看得有些模糊，卻也已然心中明了。祈天拜神這種事，蘇予之以前也是見過的，不過靈不靈驗他就不知道了，大概是有些用的。蘇予之搖了搖頭，窮苦百姓雖日出而作，日落而歸，但終究還是靠天吃飯的，天要你死，你又怎麽活的了。

　　村民們還在跪著，好像還要跪上許久。蘇予之苦笑一聲，對於這種事他是無能為力的，拍了拍手，撿起地上的包袱，背在背上，準備離開。忽然，他的余光中隱約劃過一個人影，蘇予之回過頭，只見村民們的後面站著一個披著黑袍的人，寬大的黑色氈帽只露出半簾目光，村民們依舊在祭拜，好似沒有發現這個人。剛才是沒有這個古怪的人的，蘇予之在心裡又確認了一遍，努力地張開目光，向那邊望去，黑衣人應該發現了蘇予之，扭過頭向蘇予之看來，蘇予之隻覺得通體冰涼了一瞬，不由得打了個冷顫，再次向那邊望去，黑衣人已經消失不見。

　　路過茶館酒樓時，蘇予之總會在外面逗留一陣，聽一聽那些穿著長袍，一副落魄書生模樣的說書先生講那江湖故事，裡面有豪情俠女，有挎劍浪兒，有鮮衣怒馬的少年郎兒，有倒提酒壺的女中豪傑，那些人抽劍與收劍間便是一個精彩絕倫的故事，那個黑袍人大抵也是這一類人。蘇予之不在去想，匆匆跑下山坡，跑到了大道上。

　　朗朗大道，只見柳浮塵一人走著，影子在他的腳下寸步不離的跟著。柳浮塵走路總喜歡低著頭，也不知道地上有什麽有趣的東西在吸引著他。往前走，天越來越熱了，明晃晃的太陽烘烤著大地，柳浮塵抬頭看天，笑了，自言自語道:“果然在這。”

　　大道拐角處，蘇予之正躲在樹葉下，躲避著毒辣的陽光。蘇予之看到了這個低頭走路的人，他的目光隨著柳浮塵的步子移動著，他在想，這個人低著頭走路不怕撞上樹或撞上其它東西嗎?正想著，肚子“咕咕”地叫了兩聲，很低微的聲音，不仔細聽還真聽不到。

　　柳浮塵停下了腳步，看向靠著老樹坐在地上的蘇予之，輕笑道:“餓了?”

　　蘇予之也不掩飾，點了點頭，道:“嗯。”

　　柳浮塵向蘇予之走了過來，站在他面前，“中午沒吃飽飯?”

　　蘇予之心中苦笑一聲，好多年沒吃過飽飯了，除了兩年前的那天，那一次吃得可真飽。蘇予之扶著樹站了起來，唏噓道:“吃飽飯哪有那麽容易，平時吃些野菜填填肚子，

雖然還是會餓，但也不至於餓到兩眼發昏，走不動路的地步。”　　“你的家人呢?”柳浮塵問。

　　“死了，六年前我的家鄉發生了大旱，稻谷顆粒無收，有的人餓死在自己的家鄉，有的人餓死在逃亡的路上，我父母在逃亡途中死去了。”蘇予之面目表情，聲音卻有些不易察覺的顫抖。

　　六年前的小葉村，蘇予之便是在那長大的，那一年，小葉村方圓百裡甚至千裡都發生了大旱，一開始，人們還祈求上天，能夠天降大雨，後來，動物越來越少，河水也開始乾涸，人們開始逃離這片地方，蘇予之的父母也帶著蘇予之向南方逃去。

　　柳浮塵沒有說話，他見過了太多的死亡，有些時候，人命如草芥，天上的有些所謂仙人可不會在乎這些，“以人證道，用以求長生，”真是笑話。

　　蘇予之抬起腳步。

　　“要去哪?”柳浮塵問。

　　“我是一個乞兒，何處都可去，卻也無處可去。”

　　柳浮塵摸了摸口袋，竟然沒有一分錢了，無奈一笑，昨天在聞人老頭那喝了一頓酒，錢全都給他了，現在自己也是窮的叮當響啊！柳浮塵的手指動了動， 把手中的劍遞到蘇予之面前，“這把劍送給你了，應該可以賣些錢讓你吃頓飽飯。”

　　蘇予之愣了愣，呆在原地，沒有去接，“我沒有東西可以和你交換。”

　　柳浮塵好笑道:“為什麽一定要拿東西和我交換?你可以先欠著我，以後再還。”

　　“我怕以後還不了你。”蘇予之固執道。

　　“你記得就好。”柳浮塵把劍塞進蘇予之懷裡。

　　蘇予之沒再推脫，雙手抱著劍，輕聲道:“兩年前有個和我差不多大的男孩請我吃了頓飯，那是我吃過的最好吃的飯了，他是我成為乞兒後第一個幫助我的人，你是第二個。”

　　“他一定是個善良的人。”柳浮塵道。

　　“你也是。”蘇予之道。

　　柳浮塵伸出手去摸蘇予之的頭，蘇予之躲閃開來，因為他的頭髮很髒。柳浮塵笑了笑，依舊向前摸去，這次蘇予之沒再躲開，柳浮塵揉了揉他的頭，道:“你多大了?”

　　“十六。”蘇予之緊張地盯著柳浮塵。

　　“叫什麽名字?”

　　“蘇予之。”

　　“以前也有人對我冷眼相加，對我施以厭惡，可也會有人關心我，對我好。”

　　柳浮塵拿開了手，“蘇予之，這個世上好人還是很多的，盡管我們會遇見許多壞人，但遇見一個好人所得到的比遇見一個壞人所失去的要更多。”

　　蘇予之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柳浮塵重新低下頭，向前走去。蘇予之看著柳浮塵愈來愈遠的背影，抱著劍轉身離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