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雲霧繚繞,難見其頂。
似一柄長劍,青雲而上,直破天霄。
有一人,站在山頂,氣勢恢宏,只是負手站著,便顯得比山還要巍峨。
人亦如劍,鋒刃處明光爍亮,登峰燭照,堪與日月爭輝。
此山,為天地所塑之神劍!
此人,為造化所鍾之劍神!
民間用來讚美劍神豐姿的篇章數不勝數,就連河邊踩水的三歲小孩都能隨口說上兩句。
乾坤十萬歲,人間誰為最?
百代天驕如一卷,神仙難畫謝小風。
謝小風啊謝小風——
沒錯,這便是劍神的名諱。
簡簡單單的三個字,代表著十萬年來最傑出的風采,代表著天下崇武之人心中最鋒銳的劍。
他是無法超越的烈陽,無論任何人、任何兵器,在他的面前,都會像冰雪一般融化消褪。
就連那高山與江河、大海與雲天,也統統都要臣服在他的劍下。
這,就是作為劍中稱神者的無上威勢!
——
少年擱筆,抖開袖子搓了搓手,然後頗為自得的欣賞起剛剛完成的這篇短章。
“這麽多年過去了,再拿起老本行,還不錯,不算退步。”
他斟酌著哪些地方還需要潤色,又考慮是否還需要著筆一幅丹青。
就在這時!
“少爺,都大半夜了,你還在寫呢。”
門被推開,披散著長發的少女探出頭來,來者是謝小風的貼身丫鬟,自幼便被父母賣給了謝家,本名不好聽,給取了個新名“玉芷紓”,又喚做“潤書兒”,從小便是和謝小風一起長大,關系很是親密,人也機靈懂事,便在謝小風身邊當了貼身丫鬟。
此時此刻,丫鬟潤書兒拔開門,披著一件水色的衣裳走了過來,見到屋內的燭火明煥不定,便托開燈罩,引來火,又點著了幾盞燈,將書房照的亮堂了,這才重新開口道:“少爺,夫人吩咐過了,讓你過了三更就早些歇息的,夜裡寫字最是傷眼傷身。”
“那你還幫我多點了這些燈!”
謝小風翻了個白眼,面對他的話,潤書兒倒是不置可否,攤了攤手,作出無奈的樣子。
“我只是丫鬟嘛,話雖然可以說,但如果少爺你堅持要熬夜寫字,我能做的就只有幫你掌燈咯。”
丫鬟的對答實際上也是一種勸說,聽了她的話後,謝小風倒也真的就沒了繼續熬夜寫下去的想法了,匆匆收了筆硯,撩起袖子衝桌案上的宣紙扇著風,想要快些吹乾墨跡。
“少爺,你別忙活了,這種事讓我來吧。”
丫鬟想要上來搭把手,卻被謝小風輕輕推開。
“起開起開,你去把床給我暖好。”
“我已經暖過了耶。”
“那就去打盆洗腳水來。”
“洗腳水也已經擺在鋪下了。”
“你沒事做了嗎?”
“嗯呢。”
丫鬟俏皮的點頭,又說道:“就等著伺候少爺就寢呢。”
“既然要等,那便等著吧,我收了這幾張紙就過去。”
“哦。”
兩人說完,少年便埋頭扇著風,模樣認真。
可沒過一會兒,丫鬟少女心思,不禁又探過頭來。
“少爺,你這寫的是什麽呀,能讓我也看看嗎?”
少年連忙去遮擋丫鬟的視線。
“看什麽看,瞎寫的幾個字而已,沒什麽立意,也沒什麽道理。”
聽他說完,丫鬟也不氣餒,反倒興趣更足。
“沒立意沒道理才好呀,你不是嫌棄我看不懂聖賢老大人們寫的文章嗎,這些沒道理的正適合我,說不定還能多認識幾個字。”
說著,就伸手過來,想要揭起宣紙。
少年避之不及,乾脆把墨跡還未乾透的宣紙往上一卷,攏進袖子裡。
“行了,沒營養的文字有什麽好看的,你也得有些志向,看不懂聖賢文章就下苦功多問多讀,何故降低要求,整天不思進取,反倒是墮了我的身份!”
“萬丈高樓平地起,這還是少爺講的道理呢。”
少女鼓著臉,有些不忿。
“就像咱們住的這一棟小樓,那都得打個把月的地基才能建起來哩,我不也得多讀些淺顯易懂的文章才行嗎。”
“什麽平地不平地小樓不小樓的......哦!”
謝小風反應過來,拍了一下額頭,頓時無奈,真後悔給這丫頭講過這些東西,居然被她反過來用在和自己頂嘴上頭。
輕輕咳著,收了收聲,他拿出一臉正色。
“高處也能起漣漪,要多看聖賢文章,書讀百遍其義自現,守著一橦小樓能有什麽出息,來回走不出這個院子,一如井底之蛙。”
“你說的那都是萬丈之上的道理了,我又比不得少爺你的萬丈高樓,我就住這一間小樓足夠了。”
謝小風扶額,謝家高門大院,眾多丫鬟當中,當屬這潤書兒最是聰慧機靈,可機靈自有機靈誤,你要和她講道理,她也能講些自己的道理來爭辯。
偏生謝小風還被她拿捏得準,這丫頭也就平時俏皮些,若是真個生氣了,她馬上就會認錯。
——
夜深,就寢。
小樓只有謝小風和潤書兒主仆二人住著,其他的丫鬟侍女則是住在樓外的院子裡,每日凌晨才會過來幫著侍奉。
小樓房間不多,謝小風睡在裡屋,潤書兒睡在外屋,方才寫字的書房便在隔壁,距離外屋更近。
半夜,床板吱呀輕響,丫鬟潤書兒躡手躡腳的摸下床來,悄悄走到書房裡,沿著牆櫃找到了一口舊箱子,打開之後稍作翻找,便從中取出了那封卷起的宣紙。
“嘿嘿,少爺藏東西的習慣這麽多年了,哪裡瞞的過我。”
她點了燈,舒開宣紙,仔細看了起來。
……
劍神,神劍!這是在寫什麽,少爺從哪看的俠客遊記嗎?
乾坤十萬歲,人間誰為最?
這句好呀,要我來答的話,肯定是我家少爺。
百代天驕如一卷,神仙難畫謝小風。
嘿嘿,這句也很有韻味嘛,我家少爺可不就是神仙都畫不來的人物嗎!
默默笑著, 突然她的笑容僵住,又低頭重新仔細的看了一遍。
哎呀,紙上說的這人是個武人,名字和少爺一樣呢。
等等,一樣?!
潤書兒心中疑惑起來。
挑著燈,又在箱子裡翻了翻,果然讓她摸出厚厚一疊新染了墨的宣紙,整整齊齊,依次翻開,上面寫的內容和她剛剛看的這篇短文恰好銜接,講的是一個叫做謝小風的武人一路登上劍道巔峰的江湖故事。
不止如此,她還看到一封契約,當事人正是謝小風和城東“吉祿書坊”的劉掌櫃,上書雙方約定,謝小風要在兩月之內向“吉祿書坊”提供一篇五萬字的文本,只要質量過關,則可換二十兩紋銀,若是賣得火熱,後續還能從中抽取一成的售書收益。
潤書兒抬起頭,瞪大了眼睛,火光之下仿若驚蟬。
大事不好了,少爺怕是失心瘋了,竟然把文章賣給這鼓搗雜軼鬼章的“吉祿書坊”,若是散文詩詞還好說,偏生他寫的是和讀書人不搭邊的江湖故事,這豈不是罔顧正業嗎!
丫鬟抱起一疊宣紙,目光在屋裡屋外徘徊,很是猶豫。
她與謝小風相識多年,知道自己若此時將他叫醒,他肯定會糊弄過去,然後一切依舊,兩人身份地位不同,自己的話對他根本起不到勸諫的作用。
若是其他小事也就罷了,自己也樂意讓少爺多些愛好興趣,可涉及到讀書一事,這就不是她能管得過來的了。
這件事,恐怕還是得趕緊告訴老爺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