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嗚——”
黑暗與死寂淹沒了整個大地,夜風穿過崎嶇的亂石與怪木發出陣陣低鳴,嗡嗡在大地上回響,似是瀕死的巨獸在嗚咽。
蘇洛蜷縮在地上,迷霧中濃重的水汽將他的全身打濕,海水鹹腥的氣息附在身上,很快結出一層鹽花。
失去了火焰,地上符號形成的圓圈並不能將霧氣阻隔,蘇洛現在暴露在霧靄之中,所幸還有地上符號的包圍,這道最後的防線讓他在心中的恐懼之外保留了一絲不大但十分可靠的安全感。
失去了火堆的光亮,濃霧中的存在在黑暗之中似乎更為活躍,祂們雀躍著,呼號著,在不可見物中肆虐著,帶著混亂而令人瘋狂的低聲耳語在蘇洛的身邊遊蕩著。
蘇洛低抱著頭,身體蜷縮在符號中全然不敢動彈,甚至不敢抬起頭——他心中有個聲音一直在強調著不要試圖直視不可名狀之物,那是源自血脈之中最深邃也最原始的本能——保持對未知的敬畏。
蘇洛不清楚他面對的到底是什麽,也並不是對此沒有好奇心,只是本能的恐懼將他的思想死死地壓製住,理智在恐懼下漸漸消散,屈服於本能之下。
“啪嗒——”
“啪嗒——”
腳步聲在迷霧中響起,在一片死寂中十分清晰,蘇洛感覺得到自己的身體在瞬間緊繃到了極致,甚至隱隱有了抽筋的感覺,但是他依舊絲毫不敢動彈。
他能聽到自己的呼吸在腳步聲響起的一瞬間放低了,甚至放緩到感覺有些窒息。
四肢在極度的恐懼中繃得僵硬,血流不暢以及缺氧讓他的手腳短暫地失去知覺,他的心跳快得嚇人,心臟劇烈的搏動讓他的胸腔中傳出一陣陣的悶響。
“呼……”
蘇洛小心翼翼地放緩著深呼吸,將不住狂跳的心臟壓下,強行將思維放空;他的身體靜靜地貼著地面,岩石潮濕而冰冷的表面讓他的腦子清醒了一點。
“啪嗒——”
腳步聲由遠而近,在距離蘇洛不遠處終於停下了,只是久久沒有動作,這種如芒在背的危機感縈繞在蘇洛心中,如同一柄隨時可能落下的達摩克利斯之劍。
蘇洛心中的恐懼沒有因為霧中存在的停下而有所減輕,反而隨著時間的推移變得更加濃重,他能夠感受到,就在他身前的不遠處,堪堪超出圓圈的地方,濃厚的迷霧中有一個不可言喻的存在在注視著自己。
他甚至能夠感受到祂身上的氣息——那是一種海水特有的,而且是深海中才有的夾雜著腐泥的鹹腥惡臭,就像海岸上擱淺腐爛的鯨魚,腐爛的骨肉在酸臭的鮮血與脂肪中發酵,在皮層下攪拌著交融,最後突破束縛爆發出的混合了生命消逝的死亡惡臭。
蘇洛渾身不住地顫抖著,像是猛虎面前的老鼠,只能在恐懼中無意識地期望對方不要對自己生出食欲,或是隨意地將自己碾殺。
他只能像埋頭的鴕鳥,盡力地將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祈求對方不要注意到自己。而如今,對方就是衝著自己來的,他只能蜷縮著發抖——老鼠如何與猛虎對抗?
只不過幸運的是,蘇洛是一隻關在囚籠裡的老鼠,雖說被限制住了自由活動的能力,但牢籠在囚禁自己的同時也隔絕了猛獸的爪牙。
“啪嗒——”
濃霧中一聲怪響,不同於先前的腳步聲,雖說濕黏,但是富有力感;這次的聲響更像是……一灘爛泥掉落在地上。
而在蘇洛看不到的迷霧之中,
一個扭曲的身影在黑暗中露出了身形。 黑綠色的油光在祂身上流淌著,油綠色光澤的鱗片令人作嘔,混合著海草的海底汙泥從身上滑落在地,屍體腐爛一般的惡臭在汙泥中傳出。
汙泥咕嚕嚕地在地上流淌著,翻滾著包裹惡臭氣息的泥水氣泡,甚至還有蛆蟲在其中蠕動著肥碩的身軀。
“啪嗒——”
蘇洛心中頓時一驚,感覺似乎身邊有什麽東西被慢慢抽離,喧鬧而混亂的輕語愈發清晰,也愈發靠近,恐懼在他心中恣意肆虐。
“嗒——”
在死寂的恐懼之中,蘇洛感覺得到冷汗從毛孔裡滲出,在體表的肌膚上劃過,匯聚在一起滴落在地上。迷霧中濃重的水汽讓空氣變得沉悶異常,在加上緊張使蘇洛的呼吸節奏不自禁地壓製下來,令他有些窒息。
蘇洛此時緊張到了極點,他十分警惕地關注著周圍的風吹草動,詭異的是,過了許久,迷霧中卻再無任何動靜。
就連先前的輕語也從耳邊慢慢變小,逐漸由近而遠;迷霧中的存在仿佛也消失了一般,蘇洛心中的恐懼感一下子打消了大半——只是不安感依舊強烈。
“呼——”
風起,濃霧一陣湧動,蘇洛身邊的霧氣消散了些許,在黑暗中待了許久,蘇洛的眼睛稍微適應了沒有火堆的光亮,趁著眼前水汽的減輕,勉強能看清周圍的一切。
原先傳來腳印聲的存在似乎消失在了迷霧中,先前站立的地方隻留下了一灘汙泥——地面上,用木炭繪成的神秘符號一角被汙泥覆蓋,將整個圖案變得雜亂。
蘇洛心中猜測,先前產生的危機感極有可能就是出於這裡。
夜風越來越大,從海平面升起,呼嘯著穿過了荒原,在群山的阻隔下向上攀升,天上的雲翳因此也消散了些許。
但霧靄卻並沒有因為夜風而被吹散。
風吹過迷霧外圍,彌漫起一縷縷白色的水汽,但很快又重新散逸在迷霧中,從外表上分明看不出與先前有任何差別。
夜風穿過崎嶇的石碓和怪木,氣流的共振使風聲變成嗚咽似的詭異聲響,伴隨著夜風的軌跡傳進了濃霧之中。
而在迷霧中心,蘇洛周遭的霧氣也在不停地湧動著,像是一只有擁有強大生命力的深淵巨獸,霧氣中影影綽綽的扭曲身影在幾個閃現之間消失了。
沒有了霧中對自己充滿惡意的存在,蘇洛心中原本應該輕松些許,但一種比先前強大不知幾何的心悸在不知不覺間佔據了他的內心。
地上的符文已經被毀壞了,火堆也被熄滅,接下來會出現什麽還是個未知數,繼續留在這裡著實是一個不明智的選擇。
走!
蘇洛當機立斷,在熄滅的火堆中扒拉一陣,撿起幾塊稍大點的木炭;幸運的是,灰燼中還有幾點紅色的火光,蘇洛將這點火光收集起來,廢了很大功夫才用剩下的潮濕木棍生起一個火把。
火光一現,身邊的怪響輕了很多,蘇洛一直以來緊繃的身心狀態也算輕松了一點,抻了抻因為長時間蜷縮導致僵硬的手腳,蘇洛準備萬全,心中的緊迫感讓他下定決心——往小鎮中心前進。
……
平靜的海平面上,一層層浪潮緩緩蕩漾著,拍打在岸邊崎嶇的礁石後退回深海。
隱匿的月亮和眾星在厚重的雲層中顯露身影,雲翳在夜風的推動下慢慢移動,一點點消散在夜空當中。
眾星冰冷的光華散落,月亮循著自己的軌跡沉入海平面,被深淵吞沒。
星光無法到達的深海之中,暗流的湧動更加劇烈,隨之海面上也激蕩起勢若破雲的浪潮,黑色的海水在洋流巨力的推動下裝上弧狀的陡峭半月形礁石,被拋上一片虛無的夜空。
深海之中,一雙巨大的眼眸睜開,群星隕落的光芒在其中閃現,一股強大的威嚴氣息從祂沉睡的深淵中浮現,隨著暗流與浪潮,湧向了大地……
大地在異變之中顫抖,深淵的暗流湧動著,一個龐大而不可言喻的身影在深邃的黑暗中若隱若現,暗流中還有著無數扭曲的黑影在其後跟隨。
“嘩啦——”
海面被巨浪打破,黑色的海水朝著陸地湧去,眾星注視的正下方,從深淵中站起一個褻瀆而汙穢的不可言喻的身影。
夜空中尚未消散完全的浮雲被氣流攪動,濃厚的雲翳在湧動間積攢著天空對這褻瀆的憤怒。
“哢嚓——”
“轟隆隆!!!”
猙獰的電蛇在墨色的烏雲之間遊蕩,穿透著夾雜煌煌天威的震怒,而深淵中屹立而起的存在卻絲毫不為所動,祂睜開了血色的巨眸,星辰在祂的瞳仁間隕落,大地在祂的目光中開裂,海洋汙濁的黑色海水在祂的動作下翻滾沸騰。
不可言喻的存在自深淵中蘇醒,在銀色的電蛇閃爍之間,黑綠色的鱗甲折射著油綠色的惡心而令人作嘔的光芒,肮髒的汙泥散發著惡臭,在祂的身上散落著。
一對遮蔽天穹的肉翅展開,吊詭邪異的氣息在濃霧中彌漫,令人窒息。
“牟嗚——”
“昂——”
一聲低沉而富有穿透力的咆哮聲從深淵中傳來, 月光之下,不可言喻的存在移動了身軀,祂的腳下,是巨浪滔天的海洋和顫抖撕裂的大地。
……
蘇洛舉著冒著黑煙的火把,在可見度屬實不高的濃霧中近乎摸索著艱難前行。
越往前走他心中的疑惑越濃,先前還不覺得,但一直靠近城鎮中間,周圍的建築就變得越加詭異。面前巨石堆砌的建築高大地有些離譜,爬滿苔蘚植物的巨石壘砌的房屋堪稱“雄偉”,根本不像是讓正常人居住應有的樣子。
海面上的雷鳴穿透濃霧,來到蘇洛耳邊只剩下了模糊的“隆隆”聲,蘇洛回過身,總感覺身後像是有什麽東西。
周圍細細索索的聲音已經消失了有陣時間,也不清楚是因為蘇洛靠近了城鎮中心還是因為背後發生了某種變故。
“牟嗚——”
低沉的吼叫聲傳進蘇洛耳中,雖說被霧靄削弱了許多但依舊清晰。
蘇洛打了個寒顫,渾身哆嗦了一下,耳邊又響起了絲絲細微的耳鳴,像是有著什麽看不見的存在在遠處向他傾訴。
蘇洛把火把拉近了一點,為身體帶來些許暖意。
他摸索著向前走去。
拭去濃霧,蘇洛正邁進一個巨大的門戶,門戶兩邊的牆面極高,使得原本極為寬闊的中間長廊顯得異常狹窄,兩邊的牆面上方是圓形的拱頂……
門戶內是看不見盡頭的長廊。
“啪嗒——”
蘇洛踏上了鋪滿苔蘚的石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