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嗒——”
硬底皮鞋的鞋跟敲打在石板上,在狹長的走廊裡空幽傳響。
蘇洛小心翼翼地避開腳下濕滑的苔蘚,盡量落腳在相對乾淨的石面上,腳步聲因此時有時無,毫無規律地回響在石頭長廊裡。
長廊將霧靄隔絕在外,自從蘇洛踏進石門之後,便渾身一輕,一股莫名的壓迫感從他身上抽離,背後的未知與迷霧一同逐漸遠離,他邁步向前,走進了另一處未知。
手中沾了濃霧水汽的火把在最後一陣黑煙升騰過後一陣搖曳,熄滅了。
腳步聲輕響,震蕩在長廊兩邊的石壁上,朝著深處的黑暗傳去,月亮和眾星暗晦的光透過左側穹頂零星地散落在長廊中,昏暗中朦朧一片,倒是勉強能夠模糊看到身周的一切。
蘇洛抬頭望去,看不清光亮是從哪裡、怎麽照射進來的。
熄滅的木棒被丟在一旁,蘇洛借著朦朧的光亮慢慢摸索著前進,鹹腥潮濕的空氣中帶著腐爛的酸臭味,周圍靜得出奇,只能聽到蘇洛自己的呼吸聲和毫無規律的腳步聲。
……
“嘩啦——”
海水被無數扭曲的身影湧動著,濁浪卷起漂浮在海面上的穢物,一次次地拍打在海灘上,海水激起泥沙形成土黃的泡沫,循環過後便重複著上一次的過程。
濁浪翻滾中,一個個隱匿在黑暗中的身影排開了海水從深海中走出。墨色的雲翳遮蔽下,偶爾一道電弧劃過,突然的光亮映在綠色的肌體上,折射著油綠色的反光。
沾滿海底黏膩汙泥的腳蹼在海灘上踩過,在沙子上留下了一坨坨肮髒的汙泥。
“哢嚓——”
“轟隆隆!!!”
雷光一閃,海面上映現出了一個令人顫栗的龐大身影,祂的形體以一種違反物理定律的姿態扭曲著,卻真實而自然地存在於那裡,強烈的反差感讓人描述起來便是一陣異樣的恐懼與不適。
這個超越了人類語言與文字可形容范圍內的不可言喻之存在以一種詭異而不可知的方式接近了大地,祂身後的海面上,自海洋中的深淵中緩緩升起一座自亙古以來便存在於世間的宏偉城市。
這座城市通體由巨石堆砌而成,其上遍布著的是海底的各種雜亂的汙穢之物——由殼類生物的一體與海生植物混合凝結成的角質碳酸化合物、腐爛一半的魚類屍體散逸著浮白腐肉的骨刺、藏身於海床最深處深淵汙泥中的不知名蠕蟲……
海水順著海底城市的輪廓淌下,衝刷掉一部分汙泥與其中蠕動著肥胖而扭曲的各色蠕蟲。
巨石堆砌的城市中傳出邪異吊詭的祈禱吟唱聲,禱告的內容混亂而不可明晰,像是一眾最為癲狂的精神病患者發出的無意義的咆哮或低聲嘶吼著的囈語混合在一起。
混亂而不明意義的禱告扭曲的是任何人類已知或未知文明從未真正為人認知的古老知識。
虛空之中,不可知而不可言喻之物舒展開了祂的身軀,一雙遮蔽了大地的肉翅撐開,扭曲的觸爪帶著無盡的恐懼與瘋狂席卷在海天相交之處。
“克嗚……撒維……努瓦……!!”
不同於任何人類語言的未知音節在不可名狀之物軀體扭曲的動作間響起,像是某種區別於未知之外的未知存在之間的語言,祂在下達著某種命令。
“呱嗚——”
“咕哇——”
嘶啞瘋狂的吼叫聲響起,追隨於其身邊的扭曲身影昂起醜陋的奇形怪狀的頭顱呐喊著,身形扭曲著在霧靄之中穿行,向著一個既定而明確的目標前進,而祂在雲翳的遮蔽中沉默著、注視著……
……
蘇洛單手虛按著石壁,手指輕觸冰涼的石面,在上面濕黏的苔蘚植被上劃過;另一隻手半曲在身前,避免不慎跌倒,可以撐住身體暫作緩衝。
他稍微放慢了步伐——他已經沿著長廊走了有一陣時間了,但放眼向深處望去依舊看不到盡頭。
眼前的石壁、石壁上的苔蘚地衣看起來都與先前相差無幾,甚至長廊向右微曲的幅度都毫無變化。
蘇洛步伐放緩,並不是因為身體上的不適或其他的什麽原因,而是因為精神上的疲憊與困倦——這裡的氛圍實在是過於壓抑,再加上昏暗的環境與死寂的環境,對他身心造成的壓力隱隱有些超出了他的承受范圍。
“呼——”
蘇洛長長吐出了堵在心頭的一口語氣,心中的壓迫感卻未曾有些許的減輕,一股未知的恐懼在內心深處滋生,來源是已經遠離的身後之處。
“嗒——嘀!”
一聲異響從蘇洛身後傳來,那是完全不屬於蘇洛發出的聲音,在一片死寂的巨石走廊之中十分清晰——那是腳步聲。
蘇洛一個激靈,背後的汗毛瞬間豎立,冷汗沿著後頸滑落,後背的衣物不多時便濕透一片。腳步聲非常靠近,他能甚至感覺到似乎有某個存在就貼著自己的後背站著,祂的呼吸打在他的後頸上,一陣陣地發涼。
一種微妙的脫力感從心臟湧現,在搏動間順著動脈被輸送到全身上下,大腿和手臂骨骼外的筋肉一陣酸軟,只是一瞬間,渾身就像跑完十公裡拉力賽全程一般酸軟無力。
“嘶——”
蘇洛頓住腳步,深吸一口氣,將無力感咽下,將手架在身前猛地回過身——身後空無一物,只有一灘水漬——和蘚泥上的一個淺淺的壓痕。
瞳孔微張,再仔細一看,似乎所謂的痕跡也只是自己的錯覺,蘇洛心中暗想是不是自己真的太過緊張而出現幻覺了?
雖然心中如此懷疑,但蘇洛還是提起了十二分精神——他對身處的地方一無所知,甚至對自身也知之甚少——他所能想起的只有自己的名字,甚至不知道自己是誰,為什麽出現在海灘,又為什麽要穿過荒原來到這裡。
“?нашелтебя……”
(我找到你了)
“喝啊——”
蘇洛驚喝一聲猛地轉過身——眼前依舊什麽都沒有,他驚恐地張望著,四下除了他卻再見不到任何東西。
蘇洛無比確信剛才聽到的聲音並不是錯覺,那是如此清晰,又是如此真實,仿佛某人就在耳邊低語,他甚至能夠感受到對方輕語時吐出的氣息。
惶恐、驚懼,無數負面的情緒從心底湧現,將他的理智一點點碾碎,蘇洛心中一顫,只剩下一個念頭充斥在腦海裡……
跑!
“?Тебенекудабежать?……”
(你無處可逃)
耳邊的低語如跗骨之蛆,穿透他粗重的喘息和慌亂的腳步,在他的身邊縈繞回響,濕濘的腳步聲依舊跟在他的身後,如影隨形。
蘇洛不住地回頭向後張望,卻沒有發現任何異常的情況,腳步聲卻依舊跟在身後——這本身就是極詭異的。
……
就在蘇洛瘋狂地逃離未知的恐懼時,巨石長廊的門戶處變故正悄然發生著……
迷霧的霧氣在石門之外兩米處停滯,仿佛有一道無形的牆壁將其擋住,而慢慢的,這道牆似乎消失了,霧氣翻滾著,緩慢地向著石門推進。
隨著時間的推移,霧靄彌漫著湧進了長廊,如同濃鬱而汙濁的牛奶倒入了裝滿水的玻璃杯中,濁白在杯中擴散,原本乾淨澄清的白開水頓時染上了一層朦朧的汙穢,看不清其中隱藏著什麽。
濃霧在相對狹窄的長廊中蔓延的極快,不多時便來到了蘇洛先前停下的地方。
在霧靄的遮蔽下,石板表面的苔蘚上緩緩地印現了一對腳印……
蘇洛發了瘋一般,他從未有一刻像現在這樣驚慌失措——最接近的一次是十三歲值日時失手打碎了校長室辦公桌上的花瓶——一個在校長口中從景德風景區的工藝品搖身一變成為宣德青花的瓷瓶——即使上面還裝飾著一點傲雪的紅梅。
“噗通——”
緊張失神之下,蘇洛沒有注意到腳下一處濕滑的苔蘚,不慎之下被濕滑的汙泥滑了一跤,摔倒在地上,背後的腳步聲也隨之一滯。
失去平衡的一瞬間,蘇洛似乎看到視野盡頭的角落中閃過一道黑影,他趕緊驚慌地轉過身坐倒在地,慌亂地手腳並用著向後拉開一段距離——身後依舊空無一物。
而在他目光所及的最遠處,在來處的長廊盡頭,昏暗中一點白色正迅速地向他襲來,沒來由的,蘇洛明白那是什麽,也明白為什麽會朝自己而來——朝這邊過來的是外面的濃霧,而身後一直跟隨著自己的正是濃霧中的存在。
祂們竟一直跟在他的身後,就像禿鷲盤旋在將死的老鼠上空,他的身上已經開始散發出死亡的腐朽氣味了。
時間仿佛在蘇洛屏住呼吸那一瞬間停滯住了,在蘇洛眼裡,像是隻過了一秒,甚至還不到一秒的時間內,原本還在長廊盡頭的濃霧就到了跟前。
而在迷霧的縈繞下,一雙蹼掌在蘇洛的注視下緩緩出現在苔蘚地面上,還沒等蘇洛看清祂的全貌,濃霧已經將祂包裹在內,遮蔽住了蘇洛的視線。
透過迷霧的遮蔽,蘇洛分明看到,站在面前這道身影的背後,尚藏在霧靄後更為深邃的黑暗中,有著一隻血色的巨瞳繞過祂注視著自己。
如果說先前在迷霧中的存在注視下,蘇洛感覺像老鼠遇到了猛虎,那麽現在處於這道目光注視下的蘇洛感覺就像是蜉蝣遇見了巨龍——那隻眼眸中似乎隱匿著無盡的血海與無窮的混沌,此時面對著祂,蘇洛心中的情緒早已無法用恐懼來形容了。
那是一種更為原始更加深邃的情感,是根植在所有動物血液深處最具共通點的未知悸動。
蘇洛瞪大了眼睛,瞳孔因為身體的緊張狀態而微張,他的身體甚至動彈不得,在這種未知的威嚴下甚至連顫抖都沒有資格。
“нашелтебя.……”
(我找到了你)
就在此時,站在迷霧中擋在巨瞳與蘇洛之間的黑影再次出聲,還是重複著先前的音節……或語句,只是在片刻的停頓之後,祂又開口了。
“?Тогдаятебяпоймаю.?……”
(然後……我會抓住你)
蘇洛在驚懼中被攝住了心神,內心深處未知的悸動令他感到一種無力的混亂。
就像坐在電梯裡上升到一半時突然下墜的墜落感,不同的是,他能夠透過腳下的鋼板看到自己正在墜入的,是所有人都不曾到達過——或者說從未有人返還的深不可見而不可言說的黑暗。
那是比深淵更加深邃的存在,比死亡更加死寂,超脫了一切語言或文字可以描寫的所在。
不可見的黑暗中,觸爪伸出,直向蘇洛……
當冰涼黏膩的觸感爬上他的四肢時,蘇洛這才從震懾中脫離,理智已經被淹沒在無盡的混沌之中,他顫抖著,痛苦地微張著嘴巴,在絕望中蜷縮……
……
“啊——”
蘇洛輕聲驚叫一聲,猛地睜開眼睛。
果不其然,昨天晚上又做了噩夢。
他轉頭看向床頭,想通過鬧鍾確定現在的時間,誰知稍一動便頭疼欲裂。
透著窗簾可以知道外面仍是漆黑一片——現在還是深夜?或者是凌晨?
蘇洛心中疑惑。
心中還籠罩著睡夢中的恐懼,他開始胡思亂想些不著調的問題來轉移自己的注意力,讓自己盡快回過神。
“叮咚——”
就在此時,大門的門鈴響了。
蘇洛看了一眼床頭的電子鬧鍾——十二點二十四分,現在這個時間誰會上門?
帶著滿心的胡思亂想,蘇洛翻身下床,還沒站定又是一陣劇烈的頭疼,看來感冒又加重了……簡單收拾了一下,蘇洛走出臥室。
“蘇洛先生您好,我們是物業的。”
“麻煩您開一下門,配合我們的工作——”
“物業啊……”
剛從噩夢中蘇醒的蘇洛並沒有想起來——他用的並不是電子鬧鍾。
而他也沒有注意到的是,同樣放在床頭櫃的手表上,指針所停滯的位置,以及……秒針異常緩慢的轉速……
“吱——咯咯咯……”
正對著臥室門的衣櫃,打開了一道狹小的縫隙,露出了其中的黑暗以及藏匿在黑暗中一道窺探的目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