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殘陽西斜,已經有一半沉進海裡。
蘇洛獨自一人行走在一片荒原上,他看不清來處,也望不見去處,他就這麽走著。
天陰沉得過分,斜陽透過厚重的雲層殘留的光將整片大地籠罩在昏暗的藍色之下,空氣中的水汽充盈得仿佛要溢出來一般。從海平面上吹來的風非但沒有拂去水汽,反而帶來了腥鹹潮濕的熱浪,整個地面就像蒸籠的竹編,蘇洛在其上就像籠屜裡的吃食,只能默然忍受著煎熬。
荒原上,一眼去,只能看見腳下的荒蕪和遠處的山,地平線在山的盡頭延伸著,地平線的盡頭又是另一處山。
無邊無際。
蘇洛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自己走了多遠,但是不管時間如何流逝,那片無邊際的海一直都在身後,而地平線邊際的山卻一直在眼前。
恍若天地山海見之所動,隨之而行。
一片昏暗中,蘇洛麻木地走著,他的腦子裡沒有裝著任何思緒,心裡沒有一點想法,唯一知道的就是往前走,遇壑翻越、遇塹橫穿。
如同一副行屍走肉,像一灘只剩汙泥與腐物的死水,軀體在禁錮中腐朽,思想在麻木中散發著惡臭。
天幾近黑暗,太陽尚未完全沉沒,缺了一角的半輪銀月已經掛在天中。
蘇洛終於在天黑之前走出了荒漠,周遭開始出現枯黃的草木。
興許是被雷擊過的殘木歪倒在路邊,漆黑的斷樁下,腐朽的木渣合著潮濕的水汽帶來的沙粒沉積著發酵成一灘散發著異味的黑色泥坨,或是發酵產生的氣體鼓動,黑泥中湧動著堪堪開裂的氣泡,仿佛有什麽肮髒之物在下面蠕動。
荒原的盡頭出現了一條狹長的小路,周圍開始變得崎嶇。荒草和怪木恣意生長在泥土中、岩縫裡,在夜風中扭曲著身體;怪石橫雜地堆砌在四周,其縫隙中嫋嫋升騰著從地底湧出的瘴氣,在最後一抹血紅色的夕陽消失前彌漫在從海洋深處吹來的風中。
終於,當蘇洛踏上潮濕的泥濘石面上時,太陽被大海吞沒了。
失去了陽光的阻隔,眾星在冰冷的月光呼喚中蘇醒了。
蘇洛回頭望了一眼來時的方向,原本腳下廣袤的荒原竟狹隘得出乎意料,地平面盡頭是一條黑色的線——那是尚可窺見的海平面。
蘇洛甚至還可以看到海面上同樣黑色的海浪翻騰著、湧動著,時而怒瀾四起,時而死寂一片。
望著湧動著的海面,蘇洛打了一個寒顫。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也不知道改去往何方,但有一件事在他心中十分清晰——遠離海洋。
……
位於山脈腳下的低矮山地上,正是這一處聚居地。
這裡的上一批居住者已經離去多時,城鎮裡一片敗相,除卻石質的一切都已經泯滅了——就連巨石堆砌的房屋也坍塌了部分。
蘇洛沒有深入城鎮中心,他只在邊緣地區尋了處尚且完好而堅固的房屋安身。
他從倒塌的房屋中拾了不少沒有朽壞完全的枯木,潮濕的環境中,朽木的可燃性並不高,好不容易生起了一堆火,水汽濃重的燃物使得火堆上冒著一陣黑色的濃煙。
不過好在是終於有了光和熱,入了夜後,海風吹拂著還是有些涼意的,身上的衣物也在火光中慢慢烘乾。
蘇洛看著眼前不斷扭動的火舌,目光漸漸恢復了清明,不似先前的渾噩。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麽會出現在這裡,他也不清楚自己的目的地,甚至記不起自己先前的經歷,他唯一所知的,就是自己的姓名與身份——他甚至不清楚自己長什麽樣子。
是夜,四周圍一片寂靜,類似的天氣本該出現的惱人蚊蟲也一無所蹤,夜間的本該扮演獵殺者或被獵殺者的動物也都不見蹤影。
蘇洛怔怔地望著火堆出神,他的心裡總有些惴惴不安,總感覺接下來會發生些什麽,每次快要捕捉到那種一閃而逝的思緒時,卻又恍惚間迷失了回憶的方向。
“躲起來?”
“躲起來!”
“躲起來……”
他的嘴裡重複著同一句話,渾身止不住地顫抖,他能感覺到有著令他無比恐懼的事物正在緩緩逼近,就像古老的墓穴中緩緩落下的巨石陷阱,你明知道會在其下死亡,但是被縛住的雙腿卻讓你只能眼睜睜地看著臨頭的死亡慢慢將你吞沒,緩慢但不可動搖。
蘇洛神志十分清醒,但是意識卻不受自己控制,身體在巨大的恐懼壓迫下顫抖著,他能感受到那股源自內心最深處的未知而混亂的情緒正在瘋狂地肆虐,但是他的思想卻更像是旁觀的第三者,只是靜靜地看著自己身體的動作。
他撿起一塊即將燃盡的木炭,木炭上還帶著點點未熄滅的紅色火光,血肉被灼烤發出了“滋滋”的聲響,就像火堆中潮濕的朽木在火光中烤出了水分,凝結在一起滴落在火焰上發出的滋響。
但是蘇洛置若未聞,仿佛感受不到手中的疼痛一般,他狀似癲狂的翻掃著地上的雜物,清理出一塊空地,黑色的木炭在粗糙的石板上劃過,留下的痕跡串聯在一起,形成了一個詭異的圖案。
蘇洛清晰地感受著這一切,此時的他仿佛分裂成了兩個人一樣,一半是冷靜而清醒的思想,而另一半則是混亂癡狂的本能。
‘蘇洛’表現出的癲狂與混亂讓‘蘇洛’感到異常驚悚,如此的瘋狂、歇斯底裡,似是洪水猛獸在身後追逐,由此感受到的共感亦是混亂不堪。
“啪嗒——”
木炭從手上滑落,圖案完成後,‘蘇洛’平靜了下來。
幾道混亂的軌跡接洽在一起形成了一個古怪詭異的符號,符號的外圍形成了一個圈。
‘蘇洛’也終於重新歸為一體,理智與本能同時告訴自己——不要離開這個圈子。
自從這個符號完成的那一刻起,一股莫名湧現的安全感瞬間充斥在蘇洛的心中,他從未感覺如此奇妙,像是從冰冷的暴風雨中脫身,洗了一個熱水澡後躲進了乾燥而溫暖的被窩中一般。
當蘇洛完成這一切之後,黑暗中恍惚有一道扭曲的黑影消散在虛空之中。
眾星注視之下,蘇洛躲在冰冷的石頭建築裡,正在為自己的安全感到由衷慶幸。
……
夜色下,海面上盤旋著來自深海的鹹腥濕氣,空氣中的水汽沒有因為夜間的低溫而凝結成霜露,而是混合著海面上徘徊的濕氣凝聚在一起。
遠遠望去,海平面上蒸騰的白色水汽在空中越聚越濃,裹挾著從地底升騰起來的瘴氣,漸漸地形成了一團流淌在海面上的白色霧氣。
濃重的霧靄在漆黑的海面上,被潮汐湧動著流淌前行,登上了陸地。
黑暗中,漆黑的海洋深處,深不見底的深淵之中,暗流湧動著。
某種不可知、不可名狀的存在在暗流中蠕動著,跟隨著潮汐上升到海平面,隱沒進海面上的白色濃霧之中。
天空的雲翳遮蔽了眾星與月亮的光,使祂們的身影隱匿在不可見的黑暗之中。
濃霧在大地上流淌著、遊蕩著,向著被群山環擁的山地間湧去,濃霧中的存在影影綽綽地跟隨著,向著黑暗中顯得十分顯眼的螢火般大小的火光走去。
霧靄彌漫間,不多時便無聲無息地籠罩了整個城鎮。
霧氣中一個黑影扭曲著掠過了一塊斷裂的石碑,石碑的上半截已經不見了,只能從斷裂的一端隱約分辨出一個字跡模糊的“土”字結構。
對於這一切,待在火堆旁的蘇洛渾然不覺——他窩在木炭畫出的符號中心,似乎又恢復了之前渾噩的狀態,只是嘴裡還在呢喃著同一句話。
“躲起來……”
“躲起來……”
霧靄濃厚之中,伸手不見五指,在霧氣的侵襲下蘇洛面前的火光漸漸變弱,火舌在濃霧中不住搖曳。
蘇洛在火光熄滅前及時地清醒過來,給火堆中扔了幾塊木頭,黑色的濃煙四起,火光終於穩定下來。
蘇洛心中暗自驚駭,在濃霧下他的理智就像正午陽光下的冰塊一樣漸漸消融,取而代之充斥在他心裡的是無盡的混亂與瘋狂,若是一不小心便會像先前一樣陷入渾噩之中。
不知從何時開始,蘇洛感覺自己似乎出現了耳鳴, 耳邊一陣嗡鳴作響,仔細傾聽下,卻是一陣不知從何而來的混亂而複雜的低語。
像是古老而野蠻的薩滿在祈禱時虔誠而瘋狂的禱詞,又像是從天國傳來的天籟聖歌;像是初生的嬰兒在啼哭,又像是年長者在低聲傾訴自己的歲月人生……
嘈雜而混亂的聲音在蘇洛的耳邊回響,似是某些不可知的存在附在耳邊輕聲低語,但又被隔絕在腳下符號圍成的圓圈之外。
這種如同隔著一層油皮的悶響讓蘇洛的心中莫名煩躁,理智在煩躁中慢慢消磨,與之矛盾的是心中一股強大的恐懼卻在最深邃處悸動,警醒著自己放任其而去。
就在此時,一陣清脆的樂聲響起,一個個音符虛空中跳動著,牽引著蘇洛心中的恐懼爬升。
蘇洛驚恐地死死盯住湧動的濃霧深處,在其中,眾多的影影綽綽的黑影扭曲著一閃而過。一隻黑暗的扭曲枯爪隨著樂聲緩緩地出現在火光范圍之內。
蘇洛心中的恐懼隨著枯爪的出現攀升到了極點,他的內心在歇斯底裡地狂吼,張開嘴卻發不出一點聲響。
更為致命的是,火堆並不在符號形成的圓圈之內。
蘇洛心底萌發出了一個極為強烈的想法——走出圈去,將這隻枯爪驅逐,但是另一股強大的本能束縛著他,警告著他——無論如何,不要走出符號范圍內。
就在蘇洛內心強烈的掙扎,焦急與恐懼之中,枯爪隨著輕脆的樂聲,緩緩地靠近了那團不斷扭動的火焰。
終於,樂聲停止,枯爪一揮而下。
火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