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點三十分鍾，市區。

　　正值早高峰，路上的車輛異常擁擠，原本寬敞的馬路現在就像剛開春的冰河一樣，車輛相互擁擠著緩慢前行。

　　通宵玩了一夜遊戲的學生心中暗喜有了合理的遲到理由，順便在公交車上多補一會覺;上班族在地鐵站出口慶幸著自己沒有選擇坐公交，同時也找到了自己買不起車的安慰——而另一部分則在公交車上懊惱著出門遲了三分鍾錯過了地鐵，頻頻地望向手表，心裡在組織向上司解釋的說辭。

　　費子良拉開了辦公室的窗簾，把公文包放在了辦公桌上，順手按下了座機的免提鍵。

　　“嬌嬌，幫我煮一壺拿鐵，再倒一杯可樂。”

　　“好的。”

　　“哦對了，可樂加冰，放兩片檸檬。”

　　“好的，費醫生。”

　　“嘟——”

　　費子良掛斷了連線，稍微整理了一下桌面後坐在了椅子上，拿起了病例檔案。

　　他今天要在八點四十分接待一位病患，這位病患他已經接觸了一年，出現的症狀其實很常見，但是一些具體的表現卻略有偏頗。他甚至谘詢了連同他的導師在內的一批國內在業內頗為權威的前輩，但對於病患症狀的異常表現還是一無所知。

　　一個及其罕見的案例。

　　費子良抬手看了一下時間，八點三十七分，距離約定的時間已經差不多了，他知道對方一向很守時。

　　“篤篤——”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

　　“請進！”

　　開門的是助手林嬌，林嬌背後是一個穿著黑色西服的年輕男人。

　　林嬌將男人迎進辦公室後轉身走出門外，不多時便端過來一杯咖啡和一杯加了檸檬片的可樂。男人接過林嬌手中的可樂並道了聲謝，費子良將林嬌遞過來的咖啡放在桌上後示意她可以離開了。

　　林嬌離開的時候自覺地帶上了門。

　　“您好，蘇先生。”

　　……

　　“您好，費醫生。”

　　蘇洛也跟眼前身穿白色大褂的青年打了個招呼，伸手接住對方伸過來的手，兩人握了握手。

　　“那麽，您最近的情況又惡化了嗎?”

　　費子良坐在了蘇洛身旁的沙發上，將手中的錄音筆打開，放在兩人身邊的玻璃幾上，看著眼前男人較上次更加憔悴的面色，他的心中有了一些猜測。

　　蘇洛聞言無奈地點了點頭，將身體倒在躺椅上，打量著這間每兩周都會來一次的辦公室。

　　說是辦公室，其實除了窗邊的辦公桌之外並沒有其他地方有辦公室的樣子，這個房間很大，東西兩面是貼著牆面擺著的兩個巨大的書櫃，上面密密麻麻地擺著很多的專業類書籍，也有一些供訪客放松心情閱讀的雜書，但更多的是權威團隊或個人發表的書籍。

　　房間南邊是一整面巨大的落地窗，往外可以將這座城市最繁華的景象盡覽於眼底——這裡正好處於三環邊緣，往市中心是方向幾十年前建的小區，方圓兩公裡只有只有這棟商業大廈的高度超過五十層，將將好可以看到市中心的高樓大廈，又可以看到城市外圍的民居。

　　“您最近還有沒有回到那個相同的夢境?”

　　費子良的話將蘇洛的心緒從窗外如螞蟻般的車流上拉回。

　　“嗯……”

　　“有的，而且最近越來越頻繁了，昨天晚上的噩夢還比以前多了不一樣的東西。”

　　蘇洛皺了皺眉頭，窗外的光線讓他有些不適，被阿司匹林藥效壓抑下的頭痛又開始出現，他拿起身邊玻璃桌面上的水杯抿了一口，冰涼的可樂帶著檸檬酸順著口腔滑進喉嚨，進入胃裡一陣刺激，涼意擴散到五髒六腑，讓他感覺好受了一些。

　　“哦?那麽不同的地方是什麽呢?”

　　費子良聽到蘇洛的話，表現出了適當的好奇。

　　“昨天晚上……”

　　蘇洛放下可樂，用手揉了揉太陽穴，皺著眉頭回憶。

　　“一開始還是和以前一樣的夢境，我在一條石頭長廊裡逃跑，躲避什麽東西……”

　　“然後呢?”

　　費子良在蘇洛話語的間隔適當地引導，因為大多數人在清醒後並不能清晰地記住夢境，這有助於增強蘇洛思考的目的性，以便他更清晰地回憶。

　　“然後……在一次摔倒之後我清醒了過來，不過……”

　　這個時候費子良沒有再次出聲，他知道蘇洛現在正在回憶夢境的關鍵部分，過分的打擾會導致記憶的偏差和模糊。

　　“不過這次我並沒有真正醒來！”

　　蘇洛眼中出現了恐慌和驚異，而費子良也露出認真之色仔細傾聽，知道最重要的部分來了。

　　“我……清醒後發現我在家裡，天還沒亮。”

　　“我的身邊出現了一個……一個女人！”

　　“但是我並沒有意外的感覺，很自然，仿佛……我的生活就是這樣的。”

　　費子良聞言若有所思，大多數人在睡夢中是不會懷疑夢境中的一切的，這是一種正常的現象，而蘇洛所說的這些信息有可能是解決困擾他許久的那個問題的一個關鍵突破口。

　　“而且……我看不清那個女人的臉。”

　　費子良眼前一亮，像是抓住了一個關鍵的信息點。

　　“後來那個女人變成了……某種怪物?”

　　“然後我就再一次驚醒了，這一次是真正地醒過來了。”

　　蘇洛說完，輕籲了一口氣，端起可樂喝了幾口。

　　“雙重夢境嗎……”

　　費子良卻端起咖啡杯，陷入了沉思，待到手中的咖啡已經開始轉涼他才回過神來。

　　“您剛才所說的‘看不清夢中女人的臉’是指她的臉被什麽東西遮住了還是說……看完以後卻記不住了?”

　　“嗯……就是我是能夠看清楚她的臉的，但是一轉眼怎麽想都想不起來那種。”

　　費子良點了點頭，若有所思。

　　蘇洛這個病例他跟了一年了，現在總算出現了一絲轉機，這也讓他心中有些興奮。

　　“蘇先生，接下來需要我為您做一個催眠治療嗎?”

　　蘇洛看了看時間，搖搖頭。

　　“今天就先算了吧，我一會還有事，下一次再說。”

　　“好的。”

　　……

　　蘇洛從電梯口出來，朝自己的車停的位置走去。

　　若是平時的話，蘇洛會在谘詢結束後讓費子良為自己催眠讓自己能有一次較為舒適的深度睡眠——這是他一周才能有一次能睡個安穩覺的機會。

　　但是今天，他正好約了一位考古學與符號學學者面談，向他谘詢一些關於古代宗教和宗教符號的一些知識——為了他的新書——一本有關古代邪教傳承的小說。

　　“嘀——”

　　蘇洛上了車，輕輕把車門帶上，駕駛座和副駕駛兩邊的車窗自動打開了一道通風的空隙。他啟動倒車，車輛在低聲嗡鳴中駛出了地下車庫。

　　……

　　費子良站在窗邊，靜靜地看著樓下那輛黑色的轎車駛出馬路，漸漸朝市中心遠去。他的手托著下巴，另一隻手上則拿著剛剛整理填充的病例。

　　蘇洛夢中出現的女人有可能隱喻了他生命中出現過的某個女性，或者暗示了他心中的某種隱藏的情感;記不清的面孔則是他潛意識中不願面對的逃避情緒，又或者是某種更特殊的共情體現。

　　性隱喻、錯性心理、復仇心理……

　　可能性太多了！

　　但是最起碼有了最開始的轉機出現，這就意味著總有方法解決。

　　“呼……”

　　費子良輕出了一口氣。

　　“篤篤——”

　　就在此時，辦公室的門再一次被敲響。

　　“請進！”

　　“費醫生，有個人想要見您。”

　　林嬌從打開的門縫邊上探出頭，臉色發白，語氣有些奇怪。

　　“嗯?”

　　費子良看了一眼辦公桌上的日程表……今天除了蘇洛之外沒有其他訪客預約，而他接下來的行程是前往市區大學城參加他導師的心理學講座，但距離現在還有三個小時的時間。

　　“請他進來吧。”

　　稍微考慮了一下，費子良沒有拒絕接待，出聲讓林嬌將對方請進辦公室。

　　“費醫生……”

　　林嬌緊皺眉頭，猶豫了一下，還是決定開口。

　　“嗯?”

　　費子良有些奇怪，林嬌的業務素養一向很好，不會隨意干擾自己的工作，今天這樣屬實是第一次。

　　“您……注意一點。”

　　“這個人……”

　　“看起來有些奇怪。”

　　費子良點點頭，示意自己心中有數。

　　林嬌見此，也不再多說什麽，轉身帶上了門，不多時，那人就被帶到了辦公室裡。

　　“您好，先生！”

　　費子良將手伸過去，然而對方卻沒有握手的意思，費子良便將手收回來，並沒有尷尬——當心理谘詢師這麽些年， 古怪性格的人他見得多了，這個還算比較“正常”的。

　　“您喝點什麽?”

　　當下示意對方坐下，費子良出聲詢問對方。

　　“一杯鹽水……”

　　一道蒼老的聲音響起，生澀而粗糙，就像是上了鏽的齒輪發出的嘶啞摩擦聲，一般只有在影視劇裡會聽到類似的聲音。

　　將那人帶進來以後，林嬌便在費子良的眼神示意下離開了，臨走時還看了坐在躺椅上的那人。

　　林嬌走後，費子良不著痕跡地打量了一下眼前的人，這才明白了林嬌所說的“古怪”是什麽意思。

　　雖說盛夏已經過去了，但是秋老虎的威嚴還是凜凜攝人，這個人卻穿著一件連身的風衣，將身體捂的嚴嚴實實，頭上戴著一頂寬沿的紳士帽，臉上還戴著一副墨鏡和一個口罩。

　　這人佝僂著身體，渾身上下沒有一點皮膚裸露在外，甚至手上也戴上了黑色的摩托手套，從外表上根本分不清男女。

　　當然從他的聲音上也聽不出端倪。

　　費子良甚至看到風衣的衣沿和背後部分已經出現了一小灘深色——估計已經捂出了一身大汗，那人身上也散發出一股細微的鹹腥味。

　　“那麽，您有什麽問題要谘詢呢?”

　　等對方坐下，費子良也調整到自己舒適的坐姿，開口詢問。他保持著自身職業必須的禮貌和寬容，還是那句話:心理谘詢師什麽樣的人沒見過?

　　只是他並沒有看到，窗外一縷陽光透過衣領間的縫隙，在衣物的包裹下折射出一點油綠的幽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