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蘆鎮在大陸的北面,就好像小鎮的名字一樣,這裡一到了秋天,小鎮裡的河流周圍總是長滿了蘆葦。
由於西邊嶗山的橫亙,南方以朔北大森林為屏障,鄉人極少外出,亦罕有外人踏入,這一片土地難得成了一方淨土。
小鎮上一共也就千把戶的人家,有的人會辛勤耕種,有的人也會遊手好閑,但因為挨家挨戶都認識,所以沒有人舍得下面子去乞討。
不知何時起,鎮子有了一個乞丐,一個老乞丐,姓葉,家裡好像沒有任何親人,只在自己的垂暮之年,不知從哪裡走大運收養來了一個可愛的小孩,反正他也活不了幾年了,鎮子上的人也懶得計較。可這一活又讓他活過去了八年。
不過人們像是選擇性地忘記了,這個老乞丐是從哪裡,什麽時候來到這個鎮子上。
“老東西,運氣倒是不錯,七老八十還能找到個小孩。”鎮子上總有人用帶著些粗鄙的言語調侃老乞丐。他也不會說什麽文藝話,總是只能咧開那一嘴的大黃牙傻笑。
葉雲之因為是老乞丐撿來的,平時啥事也不敢嚷嚷的老頭居然在卻硬是要孩子跟他姓。
約莫是心疼老乞丐膝下無子無女,就這麽一個撿來的孤兒,別人也就無所謂隨了他的意;名是由鎮上一個隻讀聖賢書的窮酸秀才給取得。
說是聖賢書,但在這個動蕩不安的時代,各方強者各謀己利,他讀的這些,不過是有些權勢的人,編造來控制思想的東西。
老乞丐每天在鎮子裡四處乞討,養活自己已經十分不容易,再加上一個小乞丐,生活更加艱難了,常常需要露宿街頭,但葉雲之卻從沒被餓著。
在他三歲的時候,曾經見到老乞丐跪在地上向過路的人乞求食物,這是一個淳樸的村莊,卻並不充滿善意,他們反而是最真實的人類,對有錢人趨炎附勢,對窮人愛答不理。
用他們的話說,雖然本可以不求回報地施舍,但乞丐畢竟是乞丐,必須要在地上像哈巴狗一樣的搖尾乞憐,才配得到一點剩飯剩菜。
所以葉雲之在很小的時候,就開始學會自己乞討,也許別人是看著小孩的可愛,不忍心讓他也如同狼狽的喪家犬,便直接請他去自己家裡吃飯。
但是在鎮上很多同齡的孩子眼裡,他只是一條再純粹不過的狗,無父無母,用自己的可愛去換取果腹的食物,這不就是寵物嗎。
小家夥七歲以後常常會跑到鎮子上的武館去,偷看著裡面的人打拳。武館是鎮子上最受人尊敬的地方,裡面有叫李洛山的老頭子,已是耳順之年,白花花的胡子總在風中搖擺,有時他也會自己順手一捋,頗有仙風道骨。
據說曾有一夥二十幾人的強盜跑到了鎮子裡,而他一人便把強盜全部趕走了,從此全鎮的人對他無不尊敬。
後來鎮子上便能常常出現一個小小的身影,擺弄著稚嫩的拳法,但卻搞得有模有樣,在世人眼中毫無武學基礎的他,卻學習得異常的快。
半年後李洛山偶然看見,大讚葉雲之年紀如此之小,所出拳法竟有大家之風,從此葉雲之便成了武館唯一不用繳納學費的弟子。
某天的夕陽下,泛紅的光芒將雲層渲染成玫紅色,蘆葦正在水塘裡無力地擺著,一聲鶴唳驚起遠方的群鳥,旁邊的路上走著一老一少。
“雲之。”
“嗯?”
“你可知修行之道的艱難?”
“不知道啊。那武館以後的飯還管飽吧?”
“這二十幾天你天天問,
你還沒回答我的問題呢!” “啥,你問了啥?”
二人自然是方才慧眼識人的秋蘆鎮第一高手李洛山,與他的欽定關門弟子葉雲之。
老人拿少年沒辦法,便自顧自地講起來:“修行之道漫長無比,我輩修士不求能在修行之道上走到極致,只求能在自己心中走出自己的腳步。”
“修行第一階段蘊氣,即是將天地間無處不在的真氣納入體內,有助於強身健體,所謂藏器於身,待時而動,在蘊氣一境體內的真氣無法調動,以一敵四已是極限,這一境界幾乎人人都可以踏入,但能走多遠還要看每個人的天賦與毅力。”
“第二個境界乃是無垢境,實力將會有極大的提升,肉身無暇,精神無垢,而且小成與大成相差極大,從此才可以算真正邁入修行的殿堂。”
“之後便是立命了,可看破凡人命數,掐指算運勢,若折取自身壽元甚至可以覬覦天機,入立命需要一個屬於自己的契機,或許只是喝一盞茶,或許只是釣一釣魚,也或許有人數經生死仍不得入。”
“往後的入勝似乎需要感悟一條道法方才得以邁入;而再之後的回天,虛空,聖人三境已不是我所能窺探的了,或許以你的天賦可以去看看立命以後的風景。”
李洛山說完,卻發現葉雲之正歪著頭,看著天空中的鴻雁。
“嗯?雲之?你怎麽又沒好好聽我講話?”
“師傅,我們習武修行到底是為什麽,打打殺殺這種事情有什麽好的?”
“我們為什麽要修行,因為我們要保護我們所要保護的人啊。”李洛山有些感慨,但也或許因為他是孩子,沒有對權力畸形的渴望,所以才能問出這樣天真的問題。
葉雲之依然歪著頭,帶著一點迷茫:“那如果我們都不修行,或者說我們都不能修行,那是不是我們所需要保護的人就可以不需要我們的保護,沒有危險,這不才是真正的保護嗎?”
“師傅,我以前好像聽別人講過一個故事。”
“什麽故事呢?”李洛山有些驚訝,卻也有些好奇這個八歲的小男孩, 能講出些什麽東西。
“從前,有個人獲得了可以改變自己命運的機會,但是依然只能對未來選擇一次,決定之後再也不能更改,人生必然會沿著那條路走下去。”
故事才剛開始,仿佛就再沒有了八歲孩子的稚嫩,一把在葉雲之心底的鎖似乎正在慢慢裂開。
“那個本來平凡的人,看見了未來的無數種可能,他也許會成為十惡不赦的魔頭,將那些勇士一個一個打敗;他也許會成為蓋世英雄,從大魔王的手裡拯救世界。”
“那個人,他很心動,這不正是他從小的願望嗎,可以讓自己的人生獲得意義,將自己從碌碌無為的生活裡解救出來。”
“在他的手即將碰觸到英雄的故事時,卻忽然停下了,因為他忽然明白了,如果自己成為了英雄,那麽被魔王統治下的無數犧牲將會成為必然,其實是自己害死了他們。”
“於是那個人把手收了回來,在無垠的空間裡,找到角落裡的一個,默默無聞的人生。”
“但其實,他拯救了全世界。”
李洛山聞言大驚,卻忽然間說不出話,因為他也無法解釋,究竟怎麽才是真正的大義。
“啊!好痛……”葉雲之突然捂住自己的胸口,在他的心臟裡,有一枚乳白色的石頭正在散發著微光,似乎有什麽東西想要衝破它的封印。
很快,承受不住痛苦的葉雲之昏倒在地,橙紅的陽光印在葉雲之臉上,卻依舊顯得蒼白,李洛山連忙抱住了他,但看著面前這個八歲的小男孩,卻發現有些自己已經有些看不透葉雲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