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雲之看著少女遠去,心神微微蕩漾,好似根本沒有注意到身後漸漸逼近的狼群。
最近的那頭狼離他不過五六步的間距,它目露凶光,騰起前爪就向這個看似毫無抵抗能力的少年撲去。
葉雲之撇了撇嘴,也未回頭,側身抬肘一擊,如鐵鋤正中蛋殼,狼頭如熟透了的西瓜一般破裂開,血濺長空。
他神情憤懣地大呼小叫:“哇,真的是煩!”
從秋蘆鎮走出來後他就屢遭不順,什麽獸王,千年的老怪物都給他遇上了,沒聊上幾句的姑娘頭也不回地走了,現在又被狼群盯上!
以至於目前的葉雲之脾氣極差。
“道啟六十二年,那我至少也餓了兩年肚子了。”三尺青鋒錚然出鞘,葉雲之呵呵笑道,“你們懂我意思吧?”
不知何處傳來一聲嘹亮悠長的狼嚎,大雪飄揚中葉雲之乍見一頭膘肥體壯,通體雪白的狼風中長嘯,眼角那道直拉到嘴唇的傷疤更襯出它王的身份。
怕是初入無垢境的人類,也不敢和這畜生短兵相接。
而葉雲之在經歷了多次生死之災後,對變數這種東西,已有所預知。
不是不懼死,而是不會死。
狼群蜂擁而上,密密麻麻的灰黑色在白色中躥動,衝撞。
葉雲之看了眼手中的劍:“走,隨我去擒王。”
葉雲之直面瘋狂的狼群,面色絲毫不變,反而闊步迎上。
他出劍平穩,卻和以往的狠重完全不同,劍似柳絮般柔軟細膩。
劍尖輕輕拂過一頭狼的咽喉,細小的血痕噴吐著鮮紅的血,他頭也不回,卻是反手一劍正中一頭狼的眉心,那隻狼撲到一半,眉心頓時出現一個又小又深的血洞,哀嚎著倒地。
他在面對如山海般源源不斷的敵人時,並沒有大開大合,他在用最少的消耗去爭取最大的收益。
如果有劍道高手在場,或許可以驚訝地發現,葉雲之的劍招未注入絲毫的力量,看起來十分輕柔無力,而角度卻是無比刁鑽,每一劍都不浪費多余的力量,完全恰到好處,絕對的一擊製敵,看似毫不費力地隨意出劍斬敵,卻需要十分深厚的劍道功底。
葉雲之一路朝狼王方向緩步前進,行走中出劍,行走中殺戮,它的大軍似乎根本阻攔不了這個恐怖的敵人。
他的身後是一條血路,路上滿是狼的屍首,每具屍體上都有且只有一處致命傷,或是頸部或是頭部,這些屍體出奇的完整,死的也透徹。
出劍挑翻一頭從側面欲攻其不備的狼,抽空瞥了眼方才狼王的位置,卻一無所獲。他從一開始就留了一分心眼來關注這隻頭狼的動向,沒想到竟然跟丟了。
對於葉雲之來說,這些雜魚都難成氣候,唯有躲在暗處的狼王是個隱患,既然他尚且沒有親自出馬的打算,那想來是狼群的傷亡還不夠?
還不夠它這個王來以身涉險。
葉雲之一路走來宛如閑庭信步,周身仿佛畫出一個無形的圓,一個三尺青鋒構築的絕對領域,不管以何種方式闖入這領土,留下的都不過一具屍體。
其實葉雲之也並非看起來那般輕松,每一劍都要往細致處去算計,要節省一分氣力,就得理所當然地多耗費一些精神。
以他無根之水所塑造的無垢之軀,在佐以仿佛與生俱來的劍道天賦,再殺個二三十頭狼也絕不是問題。
而狼群只知道沒命地衝鋒,不斷拿命去換他的哪怕一絲疲憊,卻讓他心煩氣躁。
在狼的種群中,沒有任何一頭特立獨行的狼敢忤逆頭領的意志,它們以視死如歸的悲壯,示自己的死忠。
既然是如此拙劣的原始戰術,那再精巧的劍術也會在對手義無反顧的魯莽中破綻百出。
但他以無敵之勢殺入狼群,正是在與這位狼王對賭,賭它不再忍心用手下狼群的性命來消耗自己而親自出手,或是因恐懼而遁逃。
另外,他還存了一個隱晦心思,那邊的某人似乎還沒走遠,他不得不以穩定的進攻來構成防線,爭取不漏過任何一匹狼。
而他人看不出其想法,縱使這般是生性狠毒的畜生,也在心憂,心憂它一手鑄造的帝國毀於一旦。
白色的王隱沒於群狼中,借雪色藏身,尋找著最佳時機,將這少年一口咬碎。
葉雲之躲過後頭一匹狼的凶險一咬,把劍尖順勢送入它的面頰,一劍穿透,紅刀進,紅刀出,熟稔得像是個浸淫劍道十幾年的大師。
遠處的大樹上坐著一個少女,晃蕩著雙腿,她小心翼翼地撥開額前劉海,悄悄關注著這邊的戰事。
她輕聲嘀咕道:“他這身法怎麽看起來這麽笨呢。”
“出劍姿勢也難看死了,真是白瞎了一張清秀的臉。”
若是一旁勞力更勞心的葉某人聽到這番話,恐怕得一口氣吐個幾十升血。
“但好像足夠應付了。”她站在樹枝上,仿佛身輕如鴻毛,腳尖輕點,頃刻間躍過重重樹影。
其颯爽英姿,比起傳說中的仙子,可能更偏向於女俠一些。
葉雲之眉頭一揚,收起拘謹算計的招數,三尺青鋒在他手中宛如一條遊龍,隨著他大步流星地向前而在狼群中不斷衝殺,勢如破竹。
一氣間已重創無數,隨之而來的是更多更明顯的破綻。
葉雲之一腳踹開死死住他左臂的狼,甩了甩手臂,覺得有些酥麻。
不斷有狼衝破他劍鋒所在之地, 鋒利的爪將他的麻布衣撕得粉碎,也在他的血肉之軀上留下數道白痕。
葉雲之似乎已顯得疲於應對,步伐漸慢漸止,最終畫地為牢般固守方寸之地,徒勞揮劍劈開前赴後繼的狼群,卻沒有造成什麽有成效的致命傷。
連續不斷的狼群將他吞沒。
葉雲之心中靜如古井,不起波瀾,他緩緩拉長聲音發出一聲低吼,吼聲逐漸擴大,而後變得振聾發聵。
一道劍氣從劍刃噴湧而出,雖茫茫不可見,卻有初具橫劈天地的渾圓無匹,以掃蕩之勢力,將三五頭狼攔腰斬斷。
他默默數著距離,應該是時候了!
抬頭,轉身,正對著一雙猩黃可怕的細長眸子,駭人的疤痕幾乎貫過整張臉。
等你多時!
任誰都不會錯過這個千載難逢的機會,而這正是葉雲之布局的關鍵一環。
人隨劍走,他借三尺青鋒的走勢下蹲,劍尖犁過土壤拉出一道深長溝壑。
這一劍,盡佔天時地利人和。
任雙方百般博弈,最終也是這天賜一劍破去萬法,長驅直入。
他以雙手奮力一挑,一注血泉沿著劍刃奔流,滾燙的鮮紅液體潑了葉雲之滿面。
狼王毫無掙扎地倒地,猩黃色的狼眸不能瞑目。
隨著狼王的薨逝,失了君主的狼群很快退去,隻留下一地殘軀血泊。
葉雲之看著被劃開脖頸的白狼王,心裡既沒有大戰後的倦意,也沒有對血液的不適。
這些都是他曾經歷過的,如今的他隻覺得有些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