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門口那條路走過多少次了?我還真不知道,好像也沒有特別留意過這次數。如果是問這兩年的話,或許會好回答很多,高陽這樣暗自想著。但突然覺得若是問這兩年,便十分的更難以回答了!又只是沉默!!是漂泊已久,事無一成的緣故嗎?也許是!也許不單單是!
為什麽會突然思考著注意起這條路呢?這樣說是為了暗示我對家門口這條路的不熟悉嗎?不,我清楚的知道,這條路我走過十幾二十年了。沒有人比我更熟悉……
我看著它從一尺來寬的埂子路搖身一變成三尺寬的硬化鄰戶路。硬化前墊的小石塊還是我們一家人在父親的帶領下從溝頭用背兜背過來的。兩個小妹背過,父親背過,母親背過,我也背過……
硬化這條路時還留下了我們不少的歡笑聲,當然也吸收了我們一些感謝和積極響應的汗水。
那是七年前的夏天,寨子裡的齊小俊齊委員,來我們家通知的。那天中午我們一家人坐在沙發上看電視歇涼,齊小俊還沒進門就喊著“高外公~高外公”的叫我爸!我爸應聲站起來朝門走過去招呼他,我們也跟著起身觀望。看他滿頭大汗的戴著個火紅火紅的鴨舌帽。父親請他進屋,吩咐我們倒茶。他卻連連罷手搖頭,說是茶就不必倒了,他自己在水龍頭哪裡喝口涼水就好!馬上就要去別家的,沒有時間坐下來喝茶。“長話短說,上面來了個好政策,我為寨子裡爭取到名額。寨子裡人戶到人戶之間的路全部要用水泥和沙子打成三尺寬兩寸厚的鄰戶路了!費用由國家來出……”齊小俊順帶著把自己誇了一頓,說是其他的農業社沒人爭過他,是他個人力爭,一再的申請。最後上面的人才將這個好處落實在我們寨子的的呢!
我們聽到這個消息時非常開心。父母順著話把齊小俊誇了一頓。最後齊委員說最該感謝的還是上面的人!臨走還囑咐父親著手測量,晚飯後好到他家去開會報數據…
父親綜合考量後決定了線路是從齊二財老表家哪裡到我家門口的那一條。這中間還有二爹家的一段路在。但你看看二爹家兩層樓的房子的面貌,早就已經過時落魄不堪,儼然一副危樓待拆的模樣!這房子自己很多年沒人住了!牆上刮的白灰已經東一塊西一塊的老化脫落,露出了打底的煤灰層,堅硬的青黑色砌牆石。
而如今這條路上荒草叢生,落葉夾雜著泥土。好像在努力把過去的一切都要掩埋在這無聲的歲月中。他的到來像要是打破了這一切,像是要把這過去的一切都從這草叢枯枝的深處揪出來。最終是他將要消失在這寂靜裡面?還是這“寂靜”將要被他打破,從中拾起歡聲笑語來也尚未可知!
高陽回來。這次回來是為了吃他同學的酒。他的初中同學易大超將要結婚了,提前半年多就在私下裡和他說了。高陽,易大超,花花他們三個以前的關系是最要好的!一路走來就算是多年以後,各自走出了社會的今天,更是明證了他們之間的友誼的確是非常可貴而持久的!這不是說他們之間沒有過隔閡,沒有鬧過矛盾!他們只是在彼此最需要的時候沒有撒手,沒有落井下石!
易大超的婚禮酒是在他兒子出生滿月後才舉行的。婚禮很簡單。沒有婚紗照,沒有車隊,沒有扮娘扮郎,沒有戒指,沒有去教堂,沒有司儀,就連女方的親屬也沒有一人到場!肉用的是自家殺的年豬,魚是街上買的草魚,自己家種的洋芋也用來炸出一個菜!廚師是寨子裡的人和他的兩個堂哥。
白天響亮的火炮放的不多,夜裡會有美麗煙花嗎?這只是一個問題…… 盡管這已經是2018年,一談到結婚。人們都是要手裡有車城裡有房卡裡有錢!但易大超的婚禮的“豪華”程度還不如八十年代普通人家的。這場婚禮是我參加過辦的最真實的婚禮之一!無比的讓人覺得踏實!他們夫妻沒有問雙方父母掏一分錢,沒和任何親友借一分錢。結婚用的新電視音響設備,新沙發,二樓客廳裡超大的電取暖桌等等全是兩人積攢起來的血汗錢買的!
那天教堂裡喇叭傳出來的詩歌聲也沒讓人感覺和平常有什麽不同!車是“11”牌人人自行車!房是自己家蓋的剛裝修好的農村新房。你要是問我這屬於中式傳統婚禮還是西式洋氣婚禮?我還真拿不準!我只能說從場面上看的話,這是一場在農村都非常不達標的婚酒!可以肯定的是這絕對是戀愛自由的,雙方父母都同意的一場婚禮!當然這婚禮它也絕不屬於這兒獨有!這場婚禮沒有得到所有關心的人的祝福嗎?不見得吧?!所有關心易大超夫婦的人都送給了他們最誠摯的祝福!滿面紅光牙齒早就光榮退休的奶奶,高興得禮拜堂都沒有去, 非要在家裡給孫子媳婦唱一段聖經上的讚美詩!頭髮花白容貌黑胖而精神爽朗的母親,早就為兒子在家裡忙活起力所能及的一切工作。生平第一次見面的遠親,女方的一個也沒有到場的親屬等等一早就備了最美好的祝福!包括多年沒有回來,本打算今年也不回來的高陽,飛越兩千公裡就為了參加這個婚禮!
雖然女方的親屬沒有一個人是到現場的!
在場的都是寨子裡的人和易大超的遠方親屬!但這沒有一個人感到奇怪!也沒有人問起女方的親友團!新郎是和新娘一起坐老丈人的車來的。老丈人把他們送到兩省交界處的縣城,發現路況結冰,霧重不見路面(秋城大高山上的濃霧罩過來時,能見度非常之低,五十米開外只能聞聲應對。能見度五十米都不到)。又是初來,便不敢在繼續相送!易大超一家三口便歡喜的坐了城鄉客運到鄉上轉租了個麵包車回到家來。
也許你會說這兩個人的婚禮如此這般光景,是奉子成婚使然!其實不然,試問天下父母有幾個是不疼愛子女的?婚姻這樣的大事,你想簡單點辦,父母未必就能同意了!這也許是兩個真心相愛了多年的成年人陽謀中的緣份使然。
想到自己如今還是孑然一身,高陽突然有點羨慕起易大超來。神思猛地一下從草叢枯枝的深處拉了回來。他知道這是生他養他的故鄉,是在異鄉望月時想起的古詩詞。他和別人說起過這裡的一草一木,也從別人口裡聽到過這裡的一草一木。
故鄉是一個他心向往之而又有幾分害怕的神秘島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