失憶的鬼魂就成了活人的影子

　　……

　　“可是，攻擊我的那些也是人……”

　　“路易，他們不太記得自己是人了，他們快死了。”

　　萊斯特把燭火移開了些，路易的頭垂的有點低，有幾個頭髮從火苗上撩過了。

　　“或許，你應該要吃點東西。”

　　說完萊斯特轉身離開，路易可能以為對方又要憑空變出些什麽，但是這次萊斯特只是正常的端來一個銀色的托盤，有一些食物！一杯酒，精美的器具可比阿蒙那裡故意做舊的工藝品要強上百倍。

　　“吃吧，這是人類的食物。”

　　輕描淡寫的還是要解釋一下，要不然是不是會以為這些金器裡裝的是蟲子或者更惡心是東西。

　　食物被小心的安置在路易的被子上，從來不知道細嚼慢咽為何物的路易，在萊斯特的陪伴下放慢了進食速度。

　　“你能走路嗎?”

　　路易活動一下膝關節，掂量著走幾步應該問題不大，“我想可以。”

　　萊斯特指了指外面，“那你去曬曬太陽吧，曬太陽對人類有好處。”

　　曬太陽自己好像真沒正兒八經的乾這個事情，在一回頭萊斯特托盤都不見了。

　　路易慢慢的把雙腿重新擺到地上，床邊有一雙新的絨布拖鞋，他想起自己昨天踩進汙穢裡的鞋子，應該是扔了吧！這家夥難得不心疼自己的東西。他拒絕阿蒙的接濟，所有錢都是來自自己的“勞動成果”，平常丟條內褲都要罵半天，這一天了沒了衣服鞋子也算他大破財了，身上這套好像比較值錢，塞翁失馬吧！這是他最近剛學會的成語。

　　我套進柔軟的鞋子，粗糙的腳底接觸到極為密集的絨毛，這種舒服感覺有些失真。他試了試走到院子裡應該沒問題，萊斯特既然讓他曬太陽，那他就曬吧！

　　他邁過光影的邊界走近正午的陽光裡，溫度陡然升高了好多度，他回頭看了一眼剛剛走出來的房間，似有一種跨越了兩個世界的錯覺。

　　他先前好奇的地方，此刻自己身處其中，也是頗為驚奇的。他之前看到的平房是一個一個只有幾個平的房間，格局都是一樣的，從外面看不見裡面，因為圍牆的高度比起這些平房高出許多，也許是為了防止犯人逃跑吧！這個院子是以前給犯人放風用的吧！

　　死前也會留戀這一片陽光吧！

　　萊斯特說的話都是真的，曬太陽果然對人類有好處，路易感覺自己的每個關節都在醒來。

　　身後有腳步聲，路易回頭，“萊斯特，你來嗎?”說完就知道自己錯了，他看見萊斯特站在分界線陰影的那一邊，欣慰的看著自己，路易走了過來，略有點半身不遂，他們之間劃分了一條光明與黑暗的分割線。

　　萊斯特輕輕的說:“我能看見，卻走不過去。”

　　“你要握住我的手嗎?它剛剛被太陽曬得滾燙。”路易把手伸了過去，他只是想給他一點陽光的感覺，他其實想問，你既然不是鬼為什麽不能走在陽光之下呢?

　　萊斯特禮貌的笑笑沒有接住這隻善意的手，“不必了，你的影子可能要換了。”

　　“嗯”

　　“你想聽故事嗎?”

　　路易點點頭跟著萊斯特重新回到屋裡，剛從太陽底下走過來，一進門眼前白茫茫一片什麽也看不清楚，他晃晃腦袋，慢慢的恢復正常。

　　兩人重新坐會了剛剛的位置，屋裡有點冷，曬到滾燙的體溫迅速揮發，他往身上拉了拉毯子。

　　“路易，你知道人死是有靈魂的嗎?”

　　“也就是鬼對嗎?他們會輪回轉世，重新投胎嗎?”

　　“不會，沒有輪回，也不會投胎，人死了就是死了，只不過靈魂會短暫的再活一段時間，人只有一世，路易。”

　　他聽過不少來世做牛做馬的話，這麽想來還真的只是屁話。

　　“你不是說我的影子有點懶嗎?因為它不是我的，只是暫時在我身邊停留一下。”

　　路易的視線又落到了牆上萊斯特的影子裡，這會它看上去像是自己躺平了在休息，仔細看，那個影子確實不像萊斯特，它好像是短頭髮。

　　萊斯特耐心的等路易收回視線，才繼續說:“所有活物的影子都是死人失憶的靈魂，我……也算個活物。”

　　路易低下頭看了看自己的影子，因為光線問題，它看上去有點重影，他動了動手指，影子也動了動手指，路易發現影子好像比自己慢，很細微的時間差，半秒都不到，他又試了試不是錯覺，似乎在自己在做動作的時候影子飛快的跟著學習，萊斯特說過，自己的影子要換了。

　　“我的影子也不是我的嗎?”

　　“嗯，沒有誰的影子是屬於誰的，活物死了靈魂就會變成同類的影子。”

　　“所有一直跟著我的是另一個人的靈魂”

　　每一個人在光之下都有一個鬼魂陪伴，如果有陪伴鬼魂就不畏光。

　　路易不在插話，專注的聽著萊斯特講述。

　　“一個人死亡以後，靈魂一開始舍不得離開，他們留戀肉體，可是當肉體開始腐朽或者燃燒的時候，這些靈魂受到了莫大的驚嚇，是的，它們很脆弱，膽小又敏感……可是當他們一離開肉體，生前的記憶都不見了，於是它們就變成了遊蕩的鬼魂，沒有記憶的物質是無望可悲的，它們哀嚎，掙扎，想證明自己活過，證明自己真的活過是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鬼魂們一開始只是蹲在角落裡看著來來往往的人，期待從活人的臉上看到一點熟悉的東西，很快它們發現了新的辦法，鬼魂悄悄的沾在了活人的腳上，這樣他們就能去更多的地方，為了讓自己看上去不那麽奇怪，他們努力的學著對方的動作，一開始還不夠了解這位同伴，他們有的時候會遲鈍了一點慢半拍，漸漸的越來越熟悉越來越契合，它們幾乎可以同時做出反應，人一開始只是行單的，而現在有了影之，這就形成了一種微妙的陪伴關系，有了陪伴鬼魂也能在陽光之下了，它有了庇佑，知道為什麽人會怕沒有影子的人嗎?因為鬼魂只會當活物的影子，那些是死物。”

　　“鬼魂跟著人們路過無數風景，間接參與了一個人一段的人生，走著走著他的記憶就慢慢的一點點的回來了，然後它就會變成另外一種影子，也就鏡影，它不再是黑乎乎的一團，它有了色彩，有了五官七竅，那個時候它又需要學會新的東西，模仿你的表情，這對它來說有點難，有的時候人在照鏡子覺得鏡子裡的自己表情有些不自然，隻只不過因為這個鏡影鬼魂還不太熟練，但是它一直很努力，偶爾有的時候也會偷懶走神，你轉身了一秒它才想起要跟著轉身，你在背對鏡子的時候，鏡子裡的影子往往不是與你背靠背的，它的形態跟你一樣，它面向前方注視著你的後腦杓，當你再回頭的時候，你會覺得鏡子裡的眼睛已經注視自己許久了，有時它也會想碰碰你，想提醒你一些事情，比如你能感覺到身後有人朝你走過來，你的第六感很有可能是鬼魂提醒的。”

　　“當黑影變成鏡影的時候，會有新的失憶鬼魂填補人腳下的空缺，當鏡影徹底找回活著的記憶的時候鬼魂就會徹底離開活人，也會有新的鏡影代替，他們往往趁著黑影的時候交替，周而複始，所以人身邊從來不缺鬼魂的陪伴。”

　　“找回記憶是鬼魂回去哪呢?”路易尋著萊斯特說話喘息的空擋問。

　　“它們會在世間最後遊蕩一圈，見一見愛人仇人或者找回記憶的過程中預見的好玩的，最後都會來到我這裡，因為它們已經證明過自己活過了，在我周圍停留最後一段時間，也有一些會在人間迷路，我會讓山鴉去找它們。”

　　路易不住的打量著四周，細微的空氣流動是萊斯特身邊的鬼魂嗎?燭火下他看見自己腳邊到影子，心想，你是想起什麽了嗎?你要變成鏡子中的我嗎?新來的會不會比較遲鈍，造成詭異的時間差。

　　路易並不害怕，他喜歡上萊斯特幽幽的聲音講故事。

　　“然後呢?”

　　“它們會跟我說說話，講故事，打發時間，然後成為我的食物，自願被我吃掉，完整真正徹底的死亡。”

　　“鬼魂是你的食物”

　　“只有證明自己活過才有資格死，路易，我不知道我是什麽，但我不是唯一。”萊斯特給了路易一杯水，這一次他是憑空變出來的了，“路易，如果你下一次回來，我會給你講我聽來的故事。”

　　路易突然沒頭沒腦的問了一句，“萊斯特你寂寞嗎?”

　　萊斯特歪歪頭，依舊用幽幽的聲音說:“你如果來聽我講故事，我就不寂寞。”

　　他突然又想起了什麽，“那那些還沒有來得及想起的鬼魂，如果依附的活人突然死了該怎麽辦?像……”

　　“像昨天的女人一樣”萊斯特說。

　　“可是她的記憶有一部分是痛苦的……也需要想起來嗎?”路易哀傷起來，那個苦命的善良女人被折磨而死……

　　“她回想起的，但是不會痛苦了，遺忘比較痛苦，人活成什麽樣他都要知道。”萊斯特摸摸他的頭，“那個女人會回到我這裡，如果那一天你也回來了，我就讓你見見它，你就明白了。”

　　不知道是不是萊斯特講故事的節奏，路易有些昏昏欲睡，眼皮耷拉下來，他正在進行有生以來的第一個午覺。

　　路易陷入深睡眠之前，夢囈一般，說:“萊斯特，我一定會回來的。”

　　“我知道。”

　　一個人從生到底要經歷多少個鬼魂，數不清吧！你跟愛人在癡纏的時候，投射在牆上的那個影子默默看著你的動作，尋找熟悉的感覺，有的時候它也會順著你的手去觸碰一下對方，對方的影子會伸出手，相互扣住，只是還能感同身受一下。

　　走夜裡的時候，你面前拐角處的路燈邊突然拖出一條長長的影子，你以為是有人經過，其實只是你身上記憶恢復的鬼魂悄悄的離你而去了。

　　你坐在床上，裹在溫暖的被褥裡，台燈把你的影子帶到身後或者身側，它是面向你的，只是黑漆漆的看不到五官，它饒有興趣的跟你看著同一個手機界面，同一頁書，有的時候它自己想看沒看完的那個故事，會悄悄提醒你，你會覺得自己今天想看下去……

　　萊斯特說，活物死後會變成同類的影子，可他不是人類，他的影子是什麽?

　　你會跟你的影子說話嗎?它們其實很願意聽你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