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山河在夜晚返回了農場大營,沒有參與張鶴齡、劉猛與王員外三人之間商議的關於組建皇家牙行的事情。
關於皇家牙行的事情,趙山河對王玉嫣講的很清楚,不論是張鶴齡還是王員外有或者是劉猛,這三個人都沒有任何的官職在身,所以他們怎麽乾,皇上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假裝沒看到!但是如果自己一旦大鳴大放地加入其中,就會引起朝廷中那些禦史言官的彈劾,所以還是跟他們三人保持默契就好,明面上牙行有他們三人主持,自己暗中支持悶聲發大財。
趙山河與王玉嫣難舍難分的經過了三次“五十步相送”,終於狠了狠心帶著衛隊離開了王家返回軍營。
當趙山河來到轅門外的時候,轅門負責站崗的軍士向他稟報:“將軍,剛才來了一個書生,手中拿著首輔李大人的推薦信,此時此刻正在王承裕老夫子的房間中。”
趙山河聽到軍士的稟報後才突然想到,當初答應李東陽在農場大營中安排三個人,到現在為止才來了,第三個人差不多用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出現。
趙山河一想這個架子比天都大的第三人,竟然用了整整三個月的時間才姍姍來遲,心裡就感覺到深深的厭惡。趙山河對這個第三人厭惡的程度甚至超過了明哲保身的嚴嵩。
雖然趙山河沒有與來人見面,但是他在心裡對這個人的印象已經差到了極點,甚至在他的內心之中,已經起來準備將此人趕走的想法。
趙山河將戰馬交給劉栓,撫摸著早已經在轅門處等的急不可耐的喜樂,兩人溜溜達達圍著軍營訓練場轉悠著。
喜樂在趙山河離開京城的一個月,明顯長大了不少,個頭躥了至少半頭,現在已經隱隱比趙山河還要高出一些。看著喜樂茁壯成長,趙山河心裡非常欣喜,用手給喜樂整理著綁在肚子上防寒的肚兜,隨後在它的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
喜樂興奮地衝了出去,四個蹄子踏在地面的積雪上,帶起一片片混著泥土的雪塊,盡情地在雪地裡撒著歡兒。
趙山河陪著喜樂玩了很久,最後兩人的頭上都冒著熱氣,汗水徹底出透才停了下來。
趙山河把喜樂交給了馬夫,自己向王承裕的房間走去,他準備見一見這個架子特別大的大才子,看看李東陽這第三封推薦信給他介紹來的究竟是何許人物。
趙山河先回到自己的房間,舒舒服服地洗了一把臉,一仰頭喝光了一杯白開水,而後端著一壺剛剛沏好的茶水,向王承裕的房間走去。
趙山河剛到王承裕的房門外,就聽到房間內王老頭在大發雷霆:“按照你說的說法,靖遠伯這一次就該把霸州的地主和士紳也殺個乾乾淨淨?”
“晚生就是這麽認為的。太祖時期就曾經嚴懲貪官與不法勳貴,丈量土地、解放奴隸,並制定了《大誥》和《醒貪簡要錄》。按照太祖頒布的這兩部法典,靖遠伯在處置霸州地主與士紳等人的時候,有非常明顯的徇私情節。明明手中有太祖法典,卻因為個人因素而不去執行,在晚生看來,靖遠伯乃是一個沽名釣譽之徒。”王承裕的房間中傳出來一個男子不卑不亢的言語。
趙山河聽著這個人的話語,氣的差點把自己手中的茶壺隔著窗戶砸進去。就在他還沒來得及發作的時候,就聽到裡面的王承裕也是怒火三千丈:“豎子,你可知道,法不外乎人情的道理?宋朝名相包拯號稱鐵面無私,但是在辦理具體的案件的時候,
也需要周全考慮,而不是刻板的依照律法。” “夫子,商君曰: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正因如此,商君變法,促使秦國強盛,最終滅六國一統天下。”書生不卑不亢依然堅持自己的意見。
王承裕,一代大儒,學的是孔孟,講的是仁義,在面對眼前這個堅持“所謂壹刑者,刑無等級”、“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的年輕書生,竟然有一種有理難言的感覺。
就眼前的這種情況,原本還打算繼續聽下去的趙山河不得不推門走進房間,看著氣的須眉亂顫的王承裕,慢條斯理地對年輕書生說道:“本將軍記得商君還說過一句話:治世不一道,便國不法古。相信這句話的意思你應該是明白的。治理國家不能隻用一種方法,只要為國家謀利益,就不必效法古人。社會在發展,情況在變化。“前世不同教”,“帝王不相複”,當政者需要根據已經變化了的客觀情況調整自己的政策與策略,一切從實際出發,不要盲目地崇拜古人。”
趙山河打量著眼前的書生,身上的衣服穿的一絲不苟,衣服上每個物飾該在什麽地方,絕對沒有半點偏差,五官極其端正,目光堅定而執著,就算站在那裡也給人非常嚴謹,一板一眼的感覺。
書生打量著趙山河,在思考著該怎麽與趙山河辯論。
趙山河繼續說道:“商君在《更法》中直言不諱地提出了‘聖人苟可以強國,不法其故;苟可以利民,不循其禮’的理論。如果你不明白的話,我再給你解釋一下,這句話的意思是:聖人治國,只要能使國家強盛,就不沿用舊的法度;只要有利於人民,就不遵守舊的禮製。”
趙山河放下手中的茶壺,繼續說道:“這句話的前半句,你可以當他沒有,因為你還接觸不到這個層次。但是後半句中的核心觀點就是,只要有利於百姓,就不要遵守舊有的禮製。當時在霸州,龍泉寺方丈惠德,手中有皇太后的懿旨,天下百官,有誰敢不遵從?但是如果遵從了,霸州百姓就沒有田地,沒有房屋,沒有糧食,就會居無定所,形成流民,從霸州開始向四州縣遷移。如此時節的遷移,必然會引起大量百姓的死亡。如果按照你的說法,本將軍斬了惠德,不出三天,本將軍也會人頭落地。到時候百姓還繼續居無定所,繼續要面臨著死亡的威脅, 而龍泉寺繼續是皇家寺院,繼續把持著霸州的大部分土地。”
“晚生受教了。”書生聽著趙山河的話,思考了一會,對趙山河躬身施禮。
“學而時習之,不亦說乎?舉一而反三也是可以讓人心情愉悅的。商君變法,給法家靠開創的並不單單是一條‘王子犯法與庶民同罪’之路,也是一條律法不斷更新適應當前社會情況之路。這二者是一體的,而不是單一的。”趙山河繼續對書生說著。
就對律法的理解,趙山河堅信先進的法律在與落後的法律進行對比的時候總是可以很清晰表現出其先進性的,所以趙山河面對這個死讀書的法家狂徒的時候,絲毫不因為自己對法家沒有研究而畏怯。
書生聽完趙山河的話,變得越發恭敬起來,重新整理了身上的衣衫,鄭重其事地對趙山河鞠躬,開口說道:“學生耿平拜見靖遠伯,謝靖遠伯點撥。”
“好了,辯論就到此為止吧。讀萬卷書,行萬裡路,這才是書生成賢成聖的過程。”趙山河將耿平扶起來,看著旁邊眉頭微皺的王承裕,對王承裕說道:“王師,法家與儒家立世的基礎不同,您大可不必介懷耿平剛才所言。”
“靖遠伯稱呼晚生字號忠直即可。”耿平聽到趙山河稱呼他的名字,感覺心中有愧,繼續說道:“聖人言,學無先後,達者為師。雖然靖遠伯年紀輕輕,但是學識超越忠直甚多,您以後還是叫我忠直好了。”
趙山河看著耿平,耿忠直,心中無限喜歡,他的身邊正缺少這麽一個品性秉直公正具有法律天賦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