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胡女
那女武士穿著一身契丹人的服飾, 似乎因是地處北國的原因, 臉畔有些天生的泛紅。
她手扶著腰間所別的彎刀, 看起來極有巾幗之氣, 隱約讓有人種望而生畏的感覺。
陪同的胡知州一見此女武士, 忙拱手一禮, 很客氣的道:"下官見過耶律郡主。”
耶律郡主?
石韋略有些驚訝, 重新打量了一下眼前這英武的女子, 卻不想她竟是皇族中人。
皇族郡主, 為何會出現在遼國的使團之中?
石韋心生狐疑, 但隨即便又明白。
契丹人的風俗與漢人大不相同, 其族中的女人, 尤其是皇族女子, 在政治和軍事上頗有地位。
自遼太祖的述律太后起, 契丹人中就屢屢出現或執掌朝政女政客, 或帶兵衝鋒陷陣的女武將。
如今這位什麽耶律郡主的, 出現在遼人的使團之中, 也就不是什麽稀奇之事了。
"胡大人, 你來做什麽?”
那耶律郡主語氣冷冰冰的, 用詞也頗不客氣, 而且她漢話說得不是很流利, 聽起來有點像現代裡剛學漢語的洋妞那種發音。
胡知州目光示意了一下石韋, 笑道:"是這樣的, 我朝陛下聽聞貴使患病, 故特下旨派了這位石醫使前來為貴使診治。”
那耶律郡主斜眉掃了石韋一眼, 不以為然道:"這個小兒, 能有什麽本領。”
聽得她稱呼自己為"小兒”, 石韋一下子愣住了。
略一琢磨, 方才弄清楚原來她是想說自己年輕的意思, 只不過漢話說得不甚好, 故才用了"小兒”這麽個可笑的詞來代替。
石韋算是明白了, 這位耶律郡主是嫌他年輕紀紀, 故才以為他沒什麽本事。
這般以貌取人的事, 石韋原先也遇得多了, 卻也不以為怪。
旁邊的胡知州忙解釋道:"郡主有所不知, 別看我們這位石醫使年輕紀紀, 那可是我們大宋朝最好的禦醫, 我朝所有的禦醫, 統統都歸他統領。”
這位胡知州倒也聰明, 不失時機的, 間接的拍了石韋一番馬屁, 顯然他也知道石韋目下是京城中的紅人。
那耶律郡主面露茫然之色, 似是一時間難以理解胡知州所說的一大通話。
凝著眉頭反應了半晌, 她方才有所會意。
這位耶律郡主的眉色間, 不禁流露出幾分驚訝, 盯著他問道:"你果真是宋人禦醫的頭領?”
契丹人的風俗果然和漢人不同, 說話沒那麽多的客套禮數, 心中奇怪什麽, 便毫不加修飾的直白相問。
"這個契丹女人, 倒是有挺有些意思的……”
石韋暗忖之際, 卻淡淡道:"下官才疏學淺, 不敢妄稱大宋最好的禦醫, 不過下官確實是奉了吾皇之命, 前來為貴國使臣治病。”
石韋這只是客氣話而已, 不料那耶律郡主卻似乎沒有會意。
她當下板著臉道:"胡大人, 你聽到沒有, 他自己說自己沒什麽本事, 你大宋國沒能人了麽, 怎的派一個沒本事的人來。”
胡大人愣怔一下, 看了石韋一眼, 有點哭笑不得的無奈。
石韋越發覺的這耶律郡主有趣, 不過, 聽得她公然藐視大宋的言語, 作為朝廷官員, 石韋必須要有所反應。
於是他便將面色一沉, 亦冷冷說道:"我大宋朝人才濟濟, 名醫無數, 下官雖只是不起眼的一個, 但醫術也算過得去, 至於能不能治貴使的病, 還得診視過後才能知道。”
石韋的語氣變得不太客氣起來, 原以為那耶律君主會不高興。
不過, 這位契丹貴族女子, 臉上反而湧起幾分好奇之色。
她如寶石般晶瑩的眼睛, 重新掃了石韋幾眼, 便道:"好吧, 就讓你給我朝使臣治病吧, 你若是沒本事治好, 我便派人往我大遼國去請我國的禦醫來。”
聽得她這般言語, 石韋卻才明白, 天子為何要派他前來。
表面看起來, 這只是一場簡單的治療而已, 但在天子看來, 卻是向遼國彰顯大宋實力的一次機會。
當今聖上要讓遼國知道, 大宋不僅兵強馬壯, 民生富足, 而且醫學也極為發達, 無論在任何一方面, 你遼國都要遜於我大宋。
所以, 天子才要把他最好的禦醫派來, 若不然旁人無法治愈遼使, 卻顯得大宋無人了。
石韋忽然意感覺到了肩上的重擔, 便想自己這一番出診, 不光是救人那麽簡單, 而且還涉及到兩國的外交, 看來必須得認真對待才是。
"下官雖然醫術微末, 不過想來也用不著郡主大老遠的再從貴邦請人來了。”石韋表現出了相當的自信, 在契丹人面前, 無論他有無把握, 都必須顯示出大宋的體面。
那耶律郡主也不再言語, 側身讓開了一條道。
石韋等方才得以入內, 邊走的時候, 石韋便向那胡知州打聽這位耶律郡主名叫什麽。
他這時才得知, 這個英武的契丹女子, 名叫作耶律思雲, 乃是當今遼帝耶律賢弟弟的女兒。
臥房之中, 那位半禿著腦袋的中年遼使正臥床不起, 更確切的說, 他是被綁在床上。
那遼使一副癲狂之狀, 不斷的掙扎著身體, 嘴裡還語無倫次的不知在罵些什麽。
遼使床邊, 一名須發花白的契丹人還在把著他的脈象, 看起來應該是隨行的醫者。
光看那契丹醫者的神態與指法, 石韋便看出這人也必是行家。
"蕭蠻裡, 耶律大人的病你治得了不?”耶律思雲大聲問道。
契丹人只有兩姓, 一是帝姓耶律, 另一姓便是後族蕭姓。
那叫蕭蠻裡的醫者忙是站起身來, 愧然道:"回郡主, 耶律大人的病實在太奇, 蠻裡無能, 實在無法醫治。”
耶律思雲面露不悅, 揮手道:"那你就讓開一邊, 讓這個宋國的禦醫給耶律大人瞧瞧。”
蕭蠻裡愧然不安的讓在一邊, 抬頭看時, 卻才發現宋國的禦醫, 不過是一個年紀的小生。
那蕭蠻裡的神情中, 明顯的露出幾分不信任, 卻又不敢吱聲。
病房就在戰場, 作為醫者的石韋就是這裡的主宰。
當下他也就不再拘禮, 大大方方的落坐於那遼使的身邊, 抓起他的手腕閉目號脈。
號過脈後, 石韋又叫他們把遼使的嘴巴翹看, 查看了幾眼他的舌色。
那蕭蠻裡看著石韋的診治手段, 不禁有些奇怪, 心想這宋人禦醫, 診起病來怎的不按順序來, 卻是先行診起脈來。
如此一來, 蕭蠻裡臉上的疑色愈重起來。
諸般手段過後, 石韋才問道:"不知這位耶律大人發起病來, 都有些什麽症狀。”
那蕭蠻裡便答道:"我們耶律大人發起病來, 體內寒涼, 皮膚發熱, 肩背等處各生有十多點斑疹, 而且還發狂妄語, 十分癲狂。”
蕭蠻裡的漢語說得則是標準多了, 簡單卻又扼要的將這遼使的病症說了一遍。
石韋心中已有斷定, 卻不急於道出病因, 反而問道:"但不知蕭醫官先前是如何診斷用藥的?”
那蕭蠻裡道:"耶律大人脈象細沉, 病見發熱、發斑, 且有癲狂譫語, 諸般症狀, 自是得了熱症的征兆, 只是我依此症斷用藥, 卻不知為何, 總是無效。”
這蕭蠻裡能說出這番分析, 著實令石韋有些刮目相看。
石韋事先也打聽過, 遼國雖為番邦, 但歷代皇帝卻十分重視醫學, 每每南侵漢地時, 郎中們都是他們重點的搶奪目標。
如今聽這蕭蠻裡, 一個契丹胡族, 卻將中醫理論說得頭頭是道, 由此可見傳聞非虛。
石韋便點頭笑道:"久聞貴國十分重醫, 今日聽聞蕭醫官這番診斷, 果然名不虛傳呢。”
那蕭蠻裡還道石韋還在讚他, 便有幾分得意。
只不過, 那得意還沒停留片刻, 石韋話鋒一轉, 卻又歎了一聲:"可惜啊。”
蕭蠻裡一怔, 問道:"可惜什麽?”
石韋淡淡道:"蕭醫官雖然精通我漢人的醫術, 只可惜, 對於這位耶律大人的病, 卻完全診斷反了。 ”
蕭蠻裡皺著眉頭道:"我翻遍醫書典籍, 似耶律大人這種症狀, 只能是得了熱症, 你說我診斷反了, 難不成他還是得寒症不成?”
石韋站將起來, 微笑著說道:"還真讓蕭醫官說中了, 貴國耶律大人所得的, 還真就是陰寒之症。”
此言一出, 蕭蠻裡神色嘩然一變。
驚怔了片刻, 他哈哈大笑道:"別的症狀暫且不論, 耶律大人他皮膚發熱, 這分明就是熱症的表象, 你說他是陰寒之症, 試問陰症又如何導致身體發熱?”
蕭蠻裡的話中, 充滿了諷刺, 似乎在嘲笑石韋不知醫理, 竟會將基本的病理都能夠搞錯了。
石韋卻不緊不慢道:"發熱可未必就是熱症, 耶律大人之所以發熱, 乃是因為他體內的陽氣被陰寒所逼, 上入於肺髒, 傳之於皮毛, 故才會皮膚發熱, 出有斑疹。而他的肌膚表面摸起來雖見發熱, 但用手壓按片刻, 便會覺到冷透如冰。如此種種, 難道蕭醫官認為還是熱症所致嗎?”
石韋洋洋灑灑一番話, 那蕭思蠻聽著聽著, 不禁神色大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