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聲激昂的高呼,仿佛天上的綸音,清晰地傳進眾人的耳朵。
喧鬧的庭院為之一肅,眾人閉口不語,翹首以盼,屏息以待,仿佛恭謹的學子正在聆聽夫子的教誨,仿佛枯黃的稻苗正在等待農夫的澆灌。
一時間,萬馬齊喑,落針可聞。
“父老鄉親們,謝謝大家對羅某的抬愛!”
“在這裡,羅某鬥膽請教幾個問題:你是誰?我是誰?他是誰?我們又是誰?”
“我們從哪裡來?欲往哪裡去?”
“我們從中原來,我們從故鄉來,我們說著同一種語言,穿著同一種衣裳,用著同一種禮儀,我們擁有共同的祖先,我們都是炎黃的子孫!”
“在中原,我們受夠了苦難,我們逃離了故土,我們來到了南洋!”
“在南洋,我們辛勤勞動,我們自力更生,我們掙扎求活,我們只求一口飯吃,結果呢?”
“既要承受土著的侵擾,也要忍受洋人的剝削,還要接受同胞的迫害,三座大山壓頂,不堪重負啊!”
“為什麽?”
“是我們天生下賤嗎?是我們不如豬狗嗎?是我們活該如此嗎?”
“不!這不是我們!”
“我們來自‘中’國,祖宗最神聖,傳承最悠久,文化最燦爛,血脈最尊貴,我們要活得有尊嚴!”
“比任何人都有尊嚴!”
“誰冒犯了我們,我們就殺死誰,就像羅公抓捕土著為我們種田!”
“誰侵犯了我們,我們就乾掉誰,就像羅公抵抗洋人為我們撐腰!”
“誰背叛了我們,我們就審判誰,就像羅某斬殺劉強為同胞做主!”
“在此,羅某決定繼承羅公遺志,傾盡羅氏所有,重建蘭芳秩序,奮力抵抗洋人!”
“為此,羅某不求回報,不計毀譽,甘願獻出生命,立誓奮鬥終生!”
“如違此誓,天誅地滅!”
“總有一天,羅某必將回到中原,衣錦還鄉,重歸故土,再續血脈!”
“這一切都是為了活得有志氣,活得有尊嚴,活得更幸福!”
“然而,幸福從來都不會從天而降,幸福從來都要自己爭取!”
“父老鄉親們,大家有沒有志氣,要不要尊嚴,敢不敢殺敵,想不想爭取幸福?”
羅漢華終於吼完長篇大論,終於喊出關鍵的最後一句。
他用上了“話術”技巧,極盡蠱惑之能事。
慷慨激昂,熱血沸騰。
設身處地,痛陳厲害。
感同身受,引導情緒。
描繪藍圖,振奮人心。
近千名香客靜靜聆聽,漸漸產生靈魂共鳴的感受,仿佛心底最深處的某種東西被激活,被喚醒,被鼓舞,一股強烈的情懷從血脈裡湧出來,瞬間彌漫,直衝腦門,洗滌困惑,清除麻木。
可以說,在香客們的一生中,要麽忙於生計,為三餐的口糧而忙活,要麽安於現狀,從來沒有認真思考過造成現狀的原因是什麽。即便有一些想法,也是雲裡霧裡,滿心困惑,不得真解。
如今,他們聽到羅漢華深入淺出、通俗易懂的剖析,如同撥開雲霧見月明,如同真知灼見的照耀,立刻清醒過來。
簡單地說,他們覺悟了,也覺醒了。
如果說,一個人的覺醒並不可怕,那麽,一群人的覺醒就相當可怕了。
而羅漢華的最終目的,不是一群人的覺醒,而是整個種群的覺醒,這樣才能掀翻天地,
舊貌換新顏。 當然,一口吃不成胖子,凡事都有一個循序漸進的過程。
眾人心頭亮堂,激動莫名,放開喉嚨,呐喊宣泄。
“我來自中國,我一定要活得更有尊嚴!”
“我是土老冒,我也有志氣,我也想殺敵!”
“我是泥腿子,我要回故土,我要掃墓祭祖!”
“我是老鐵匠,我要打鐵助威,我要打造洋槍!”
“我是江湖郎中,我以漢人為榮,我要救助蒼生!”
“我是礦工,你是佃農,他是木匠,我們要齊心協力!”
一時間,眾人大喊大叫,聲嘶力竭,盡情高呼,無不感到自豪,無不感到痛快淋漓,無不感到前程可期。
面對火熱的場面,羅漢華非常滿意,再加一把火:“劉強死了,劉強的親信也死了,我們就此安生了嗎?”
“不!劉強的背後,還有更加狡猾的劉強,還有更加可惡的劉強!”
“從犯雖誅,首惡未除!”
“受其荼毒,苛政猛於虎!”
“我們極度困苦,沒有活路!”
“劉乾興賣國求榮,不僅不為民做主,反而甘當奴才,他對得起蘭芳嗎?對得起祖宗嗎?”
“不!他是蘭芳的罪人,他是祖宗的叛徒,他是洋人的狗腿子,他是同胞的劊子手!”
“必須乾掉劉乾興,還蘭芳朗朗乾坤,還天地公道正義!”
“羅某決定,率領羅氏壯丁,連夜突擊劉府,雖死無憾!”
“道之所在,義之所在,雖千萬人吾往矣!”
“大家願意一起乾嗎?”
也不知怎地,眾人隻覺得一股前所未有的熱血,急速衝向腦門,不假思索,馬上表態:“一起乾!必須一起乾!”
“不管他們乾不乾,反正我要乾!”
“乾掉劉乾興!擁戴羅漢華!”也不知道誰捏著一副假嗓子,洪亮地喊了這一聲,居然獲得無數的附和,最終匯成一股整齊的聲浪,“乾掉劉乾興!擁戴羅漢華!”
至此,萬眾一心,抱成一團,態度一致,再無反覆的可能。
這就是從眾的心理,這就是托兒的作用,這就是領袖的風范。
羅漢華迅速集結丁壯,編成十人一隊的班組,任命自家人為組長,掌握最關鍵的指揮權。
他號令大家鋸斷八仙桌的腿腳,劈斷桌面,把一張完好的八仙桌改成對半開的兩面盾牌。
隨後,一隊持盾在前,另一隊持槍在後,排成橫列,相距兩步,你進我進,你退我退,緊密配合,協同訓練。
經過三個多小時的整合,雖不敢說整齊劃一,令行禁止,卻也有模有樣,勉強堪用。
於是,羅漢華連夜出擊,絕不拖延。
他召來剩下的護衛隊成員,編成三人一隊,率先前行,沿街打探敵情,並且鄭重交待,遇到異常情況,不可打草驚蛇,而是迅速回報,以免暴露主力隊伍。
羅漢華和林鐵柱各自帶領一支敢死隊,在身後大隊人馬的簇擁下,在夜色的掩蓋下,離開羅府,趕往劉府。
此時,已是半夜。
街道上,寂靜無聲;樓房裡,毫無燈光。
好在地勢平坦,大家熟門熟路,並沒有受到太大的影響,仿佛老馬識途一樣,在昏黃暗淡的月光裡,隊伍悄然穿行。
不多時,總計三百出頭的隊伍,神不知,鬼不覺,靠近一座莊園。
正是現任總長劉乾興的府第,面積寬達七十多畝。
在其中,平房和主樓、假山和走廊、花園和庭院、哨塔和箭樓,星羅棋布,一應俱全。
羅漢華望著前方不遠處的莊園,沉著地揮舞手臂,發出無聲的進攻命令。
身後的七支小隊立刻分開,按照既定的作戰計劃,奔赴各自負責的側門和角門,堵住劉府逃逸的出口。
羅漢華默默計數,靜靜地等了一盅茶的時間,估計各小隊已經到位,低聲問道:“鐵柱,你來說說看,我們是兵分兩路,首先拔掉明哨和暗哨,還是合兵一處,直接從劉府的大門殺進去?”
這是戰略和戰術的培養,也是見識和目光的考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