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漢華看到林鐵柱就要衝出去,急忙伸手攔住,低聲阻止:“少安毋躁,靜觀其變!”
“這怎麽可以?羅公的威嚴不容褻瀆,我現在就去殺了吳廉哥!”
“不行!你暫且忍耐,依計行事,稍後一並清算,萬萬不可打亂我剛才布下的全盤計劃!”
林鐵柱這才安靜下來,陪在羅漢華的身邊,密切關注靈堂中的情況。
就見吳廉哥逼向祭壇,靠近祭壇左側負責祭禮的男子,一指戳在對方的鼻梁上,直呼其名,直白地問:“羅舜Z,你家的金礦賣不賣?”
羅舜Z乃是羅芳伯的孫子,也是羅漢華的二叔,特地從鄰近的坤甸趕回東萬律主持祭典。
羅漢華之所以隱瞞身份,其中的一個原因就在於羅舜Z。他擔心二叔背叛血脈,變賣家產,做出親痛仇快的事情。這才穿著一件寬大的鬥篷,藏在靈堂的側門後,暗中觀察二叔的行為和表現。
羅舜Z一抬手,啪的一聲,打掉吳廉哥戳在自己鼻梁上的手指,應道:“不賣!”
“商船,賣不賣?”
“不賣!”
“莊、園、賣、不、賣?”
“不賣!”
吳廉哥神色猙獰,厲聲喝問:“羅家憑什麽霸佔最好的金礦?憑什麽霸佔坤甸到巴達維亞的航線?憑什麽霸佔東萬律的百畝莊園?就憑區區死鬼羅芳伯嗎?就憑羅氏尚存的幾隻小貓小鬼嗎?我呸!”
隨著一聲呸,吳廉哥吐出一口濃痰,如同疾飛的暗器,射向羅芳伯的遺像。
羅舜Z早就提高警惕,並且迅速反應。
一瞬間,羅舜Z運起羅氏內家拳,腳下一蹬,縱身躍起,凌空撲向濃痰,又在緊急之際,伸手抄住髒物,絕不容許肮髒的痰液褻瀆祖宗的在天之靈。
緊接著,羅舜Z一甩手,把髒物還給吳廉哥,這才撲通一聲,身體摔落下來。
吳廉哥腳步一滑,靈活地避開濃痰。一轉身,衝向倒地的羅舜Z,踢向羅舜Z的胸口。這就是吳廉哥的聰明之處,以羅芳伯的遺像,引誘羅舜Z撲救,趁機絕殺。
這不,吳廉哥踢向羅舜Z的這一腳,勢鈞力沉,快如奔馬,一擊得手。
噗!
眾人聽到一聲擊中敗革的悶響。
吳廉哥俯下身來,緊緊逼問:“賣不賣金礦?”
“不……賣!”羅舜Z一張口,嘴角的鮮血汩汩而出,染紅了白色的孝服。
“既然不賣,就打死你!”吳廉哥抬腳欲踹,揮拳欲打,卻聽到無數的喝罵聲。
“強取豪奪,無恥之尤!”
“吳廉哥乘人之危,不得好死!”
“三條溝公司作惡多端,滾出東萬律!”
正是羅氏的親朋好友及時聲援,正是擁戴羅芳伯的香客出聲阻止。
俗話說,眾怒難犯。
吳廉哥不敢妄動,一雙眼睛骨碌碌亂轉,似乎在考慮得失與後果。
他看到地上的羅舜Z蜷成一團,神色痛苦,萎靡不振,顯然是受創嚴重,內傷不淺,終究還是不敢下毒手。
“嘿嘿……”吳廉哥陰笑連連,離開羅舜Z,走到供桌的另一側,盯著眼前的女子,“作為死鬼羅舜瑜的妻子,作為東萬律的羅氏主母,羅江氏,你給老子表個態,賣不賣金礦,賣不賣商船,賣不賣莊園?”
羅江氏緩緩地抬起頭來,露出一張無比憔悴的面容,堅定地說:“不賣!”
吳廉哥一言不合,掄起手臂,就想掌摑女子,
賞她一巴掌。 沒想到,揮舞的手臂還沒打中目標,就在半空中被截住。
在場的賓客,無不睜大眼睛,緊緊地盯視吳廉哥背後的那個人。
他們只看到黑色的寬大鬥篷罩住了身影,卻看不到具體的面容和身材。
這一刻,除了林鐵柱之外,沒有人知道奄奄一息的羅漢華,自幼練拳的羅漢華,號稱羅氏麒麟兒的羅漢華,居然奇跡般地康復,並且以奇怪的方式悄然登場。
吳廉哥納悶不解,剛想有所動作,卻聽到“哢嚓”一聲脆響,自己的整條手臂瞬間被一股巨力扭斷。
“嗷……”
吳廉哥劇痛難當,發出慘烈的嚎叫。
然而,背後的身影猶自不肯放過。
羅漢華握住一條擰斷的胳膊,緊緊地貼住吳廉哥,以免對方狗急跳牆,臨死反撲,又屈膝一撞,攻向吳廉哥的膝蓋窩。
吳廉哥不由自主地向前撲倒,雙膝跪在地上。
羅漢華順勢一矮身,把身體壓在吳廉哥的肩上,舉起手臂,豎起掌刀,不斷砍在吳廉哥的脖子上,以假假的噪音,一點不帶氣喘地說:“明明沒有好身手,卻像傻瓜一樣強出頭,真是蠢笨不如一條狗!”
肩膀上的重擔如同一座大山,脖子上的砍打如同刺刀入肉,吳廉哥痛不可抑,勉力嘶喊:“你是誰?”
“我是路人甲,自幼受到羅公的恩惠,特地趕來羅府救急,以報大恩!”
“你想怎樣?”
“我要你死!”
羅漢華說到做到,絕不含糊。
一手拉住吳廉哥的斷胳膊,一腳定住吳廉哥的脖子,一手抱住吳廉哥的腦袋,猛然一扭,響起清晰的頸骨斷裂聲。
隨即,羅漢華面朝吳廉哥,抬腳一踹一挑,就像吳廉哥挑起椅子一樣,挑飛吳廉哥的身體。
吳廉哥不那麽肥胖的身體劃過空間,飛出三米遠,就像死狗一樣,趴在地上一動不動。
很顯然,吳廉哥生機已失,身體變成屍體。
羅漢華看也不看屍體一眼,目光陰冷地掃向靈堂的中央,密切觀察社會名流和諸位大佬的反應,猛然大吼。
“羅公尊嚴,不容褻瀆,也不容冒犯!”
“誰敢冒犯,誰就死在堂前!”
“還有誰?站出來!我保證不打死他!”
眾人看到黑衣人戴著一塊面罩,外露的眼睛射出無比狠辣的目光,無不低頭避開,沒有人敢對視。
借此機會,羅漢華轉身靠近母親,恭謹揖拜,低聲呈報:“阿姆,請恕孩兒不孝,現在還不能大禮叩拜,請您稍事配合,萬萬不可露出形跡,以便孩兒釣出更多的仇家!”
聽到熟悉的腔音,看到健壯的兒子,羅江氏心中的歡喜“砰”的一聲炸開來。
羅江氏喜極而泣,又機智地低下頭來,以掩飾滿腔的沸騰和幸福的淚水。
她顫抖著聲音,深切地叮囑:“華兒一定要小心謹慎,不可莽撞行事!”
“阿姆放心好了,孩兒剛剛走過一趟鬼門關,現在惜命的很,絕對不會魯莽!”
“華兒打死了吳廉哥,估計他的同伴也不會善罷甘休,務必小心應對!”
果然,在母子倆低聲交談的時間裡,從靈堂中央的座椅上,齊刷刷站起七八個“大佬”,紛紛衝向吳廉哥的位置。
他們很快確定,作為出頭鳥的吳廉哥,已經死的不能再死了。
他們圍住黑衣人,自報家門,逼迫羅江氏。
“大港公司張耀,看不慣黑衣人靈堂行凶,特此向羅夫人討個公道!”
“天地會陳進豪, 也向羅夫人要個說法!”
“坤甸蘇丹的代表哈依諾,請羅夫人給個說法!”
“總長屬下劉強,負責東萬律的治安和防務,必須抓捕凶手,請羅夫人不要阻撓!”
“荷蘭總督麾下,一級秘書參讚,史蒂芬伯格,請羅夫人務必交出凶手!”
一時間,牛鬼蛇神,風雲際會。
作為羅芳伯的嫡系後裔,作為東萬律的名門望族,羅漢華當然知道,眼前的大佬全是羅氏的仇家。
要麽是羅芳伯的手下敗將,要麽是羅氏崛起的攔路虎。
俗話說,時移世易。
當年的一方惡霸,曾經的喪家犬,因為歷史上的恩怨和現實中的利益,借助羅芳伯的祭典良機,齊聚一堂,志在謀取羅氏的家產。
想想看,號稱羅氏麒麟兒的羅漢華已是奄奄一息,行將就木,其他的血脈親族又是碌碌無為。那麽,羅芳伯遺留下來的偌大產業,不管是金礦,還是商船,或是農莊,無一不是巨大的利益,作為曾經的仇家,豈能不眼紅?
如果不是懾於羅芳伯的聲望,如果不是忌憚東萬律的民變,說不定羅氏早就傾家蕩產,別說金礦和商船保不住,就是棲身的府第也休想保住。
這一點,羅漢華心知肚明,因為族譜中記載得很清楚。
如今,由於羅漢華的康復,家族的頹勢和國家的遺憾似乎還來得及挽救。
羅漢華踮起腳尖,高舉右臂,向不遠處的林鐵柱打出手勢。
林鐵柱心領神會,迅速跑出靈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