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石鎮原本就是西北的邊陲小鎮。
而距此千裡之外的正是令人深痛惡覺的十萬大山。
傳言十萬大山乃是窮山惡水之地,山中無盡的毒霾瘴氣,人畜難近,更有數不清的獸妖聚集於此,其中不乏修煉有成的妖獸,更有甚者修煉成人形也不無可能。
史上曾記載,妖獸多次禍亂人間,造成生靈塗炭,是以人神共憤,但凡妖獸一族,人人欲除之而後快。
三百年前狐族屠戮天下,更是將人、妖之間的仇恨推向了高潮。
近數萬年前,十萬大山出了一位妖王之後,這些妖獸才算安分些,鮮有犯界者。
隻是不知道今日這幾隻妖獸為何從十萬大山跑到了這裡。
這幾隻妖獸不同於普通野獸,仗著龐大的身軀和堅硬的鱗甲在竹林裡凶猛地衝撞著,隻幾個來回便生生碾出一條路來。
陸小溪聽著吼聲越來越近,心急如焚,腳下又快了幾分。
不想月兒是女子,體力跟不上,心中又有些害怕,一腳沒邁開,摔了個趔趄。
陸小溪一時沒刹住腳,跑得遠了一些,待他要折返時,只見那幾隻妖獸奔走在崎嶇小路間如履平地,幾個跳躍就追了上來。
陸小溪大喊道:“月兒,快起來,它們追上來了。”
月兒回頭一看,恰巧看到一頭獨角妖獸龐大的身軀從天而降,竟是從半空朝自己生生撲了下來。一時嚇得魂飛魄散,哭喊道:“小溪哥哥,救我!”
眼看著妖獸到了眼前,月兒本能地舉起雙手擋在身前。
那一瞬間,一聲驚雷響徹大地,一道閃電宛若金龍劃過蒼穹,照亮了整個山頭。
陸小溪微微閉了一下眼,不知道是被這閃電刺到了眼睛還是不忍看著月兒被妖獸吞噬。
就在月兒把雙手擋在身前,陸小溪閉眼的一瞬間,月兒右手腕上的玉鐲青光大盛,形成一道劍芒直取凌空撲來的妖獸,一擊之下,那體型龐大的妖獸竟是直直飛出撞在石壁上,腹部一個巨大的切口獻血直流,悶哼一聲丟了性命。
剩下的幾隻妖獸咆哮著不敢上前,對月兒手上的玉鐲頗為忌憚。
月兒自然也看到了玉鐲上突然出現的劍芒殺死了妖獸,雖然不知道這玉鐲為何會有這般異象,但心中也知曉這鐲子能保住她的性命。
眼看著這邊難以攻擊,一隻妖獸前爪在地上壓了壓,身子一縱,嘶吼一聲,從月兒頭頂越過,直撲陸小溪。
陸小溪驚慌失措,忍著劇痛往地上一滾,堪堪躲開這一撲。
那妖獸落在地上,並不急於再次進攻,而是試探性地朝陸小溪靠近,似是懼怕他身上也藏著什麽厲害的東西。
陸小溪心中叫苦。
適才他這一滾,慌不擇路中竟是往懸崖的方向去的,看著眼前的妖獸步步逼近,陸小溪身後就是萬丈懸崖,再無路可退。
妖獸也看到了陸小溪的窘境,,一聲咆哮,張開血盆大口猛然往前撲去。
月兒一聲驚呼:“小溪哥哥,小心!”當下更不遲疑,飛快摘下手上的玉鐲用力向陸小溪拋去。
玉鐲帶著一縷青光,劃過黑暗的山頭,不偏不倚砸在那頭妖獸身上。
妖獸身上原本堅硬難摧的鱗甲豁然露出一個口子,血流如注,玉鐲深深隱入其中。
負痛的妖獸失去對力道的把握,悲吼一聲,一頭撞在陸小溪身上,雙雙自懸崖跌落。
失去玉鐲保護的月兒瞬間遭到剩余妖獸的圍攻。
陸小溪被撞飛時,正看見一頭妖獸張開血盆大口把月兒半個身子叼在嘴裡。 “月兒!”一聲悲痛欲絕的呼喊響徹天地,在這白石山頭久久回蕩。
“轟!”一聲悶雷自天際滾滾而來。雷聲過後,天地陷入短暫的安寧。忽然,一道閃電刺破長空,天地亮如白晝,緊接著狂風大作,無數“嗒嗒”聲由遠而近。
這雨,終於開始下了!
大雨瘋狂地下了一整晚,在清晨時才停歇。整個白石山籠罩在茫茫白霧中,遠遠看去,宛若仙境。
白石山懸崖下,整個峽谷蓄滿了水,水面飄蕩著殘枝敗葉,懸崖絕壁上不時有蟲蟲蟻蟻從濕漉漉的峭壁上掉在水裡。一隻面盆大的青蛙在水裡竄來竄去,呱呱聲在這清晨的峽谷裡清脆而悠遠。懸崖絕壁邊上,一頭龐大的鱗甲怪物躺在水裡,已經死去多時。只在水面露出一個肚子。肚子上四仰八叉地躺著一個少年。原來自懸崖掉落時,那妖獸因體型巨大當場摔死,陸小溪則落在妖獸肚子上,僥幸撿回一條命。
陸小溪全身濕漉漉地躺在妖獸肚子上,空洞地眼神望著天空不知名處,不知道他醒了多久,也不知道他這樣望了多久。
他似乎忘記了清晨雨後山裡的寒冷,忘記了身上的疼痛,也忘了他所處的周遭環境。
他隻是這般靜靜地躺著,就像是天地初開時他就躺在這裡一樣,沒有思想,沒有表情。
如果不是他眼梢洶湧澎湃的的淚水,還真的會誤以為這是一個死不瞑目的人。
天上白雲變換,始終不見有太陽,這是一個壓抑的陰天。
直到再也沒有淚水流出時,陸小溪才想起還有一些事情需要去做。他緩緩站起來,舉目看去,整個峽谷裡滿滿的都是水,自己仿佛置身於一個孤島上。
如果不是掉在妖獸身上,怕是沒被摔死也被淹死了吧?
仰頭看去,雲霧飄渺,懸崖高不見頂,絕壁之上,千溝萬壑,偶有怪樹古藤纏繞其上,陸小溪深深吸了口氣,伸手抓住空中垂下來的枝條,用力拉了拉,然後一腳踩在懸崖凸起的岩石上,奮力往山頂攀去。
那枝條被陸小溪拽著在岩石上摩擦,隻一會就斷了,陸小溪來不及喊出聲,整個人就順著懸崖滑落,撲通一聲沉入水底。
那隻面盆大的青蛙突然間受了驚嚇,一躍數丈遠,呱呱叫著一頭扎進水底向遠方逃竄。
陸小溪從水底爬出來時,臉上一道長長的口子,鮮血淋漓,膝蓋更是在山壁上碰得烏青,道道血絲,赫然可見。
他隻是隨意看了一眼,又找了個可落腳的地方,手腳並用向岩壁爬去。
被大雨浸潤過的山壁濕滑無比,陸小溪不幾時,又是一聲撲通聲,從絕壁摔落。
他再次選了一個地方,調整好姿勢,繼續攀爬。
少年的眼裡,滿是堅毅和悲痛。
他的心中隻有一個信念:一定要爬上去!一定不讓父母、月兒還有一村的村民就這樣暴屍荒野。
不知道經過多少次的嘗試,當陸小溪出現在他跌落的山頂時,他全身淤青,手指、手肘、膝蓋鮮血淋漓,十個手指頭皮開肉綻,甚至於變了形狀。
身上的衣服也是破爛不堪,難以蔽體。一雙布鞋露出幾個烏黑發青的腳趾頭,每走一步,總能在草地上留下一點血跡。
一棵矮樹的枝椏上掛著一件紅色繡花布衣的殘片,風起時,隨風飄揚,獵獵作響,仿佛是怨魂在哀嚎。
陸小溪一步步走過去,緩緩伸手把布衣從枝椏上取了下來,緊緊抓在手中。
眼淚湧出,他輕輕喚了一聲“月兒”,已是肝腸寸斷、泣不成聲。
如果不是這場橫禍,或許我們可以一輩子快快樂樂地在一起吧?我們會有自己的家,會有自己的孩子,我們也會慢慢老去。
我最大的夢想不過是在這白石山上做一個小小的獵戶,一輩子和你、還有爹娘在一起啊!
可是……為什麽連這點小小的要求都做不到?
陸小溪跌坐在地上,心如刀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