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小溪抱著小白沿原路返回,在攀登懸崖時手腳並用,頗費周折。
好在此處的懸崖亂石怪樹叢生,並非像白石山後山那樣的萬丈絕壁。
雖然這些山石年久風化,懸崖上的樹木也不見得有多牢固,好歹也終於是趕在日出前有驚無險的爬了上來。
在峽谷裡耽擱了許久,回來時,天大亮,已到了做功課的時間。
路過天階時,陸小溪看了看天色,把小白放在一邊,自個兒向天階爬去。
那股熟悉的拉扯之力又從腳底傳來,今日倒是沒什麽進步,和昨天一樣爬到了第十三階就再也爬不動了。
他正趴在台階上休息,聽得一聲清叱:“死狐狸,看你往哪跑!”
陸小溪勉強撐起身子,看到狐狸小白健步如飛,在天階上逃竄。
身後一個明媚的女子,一襲紅衣,站在晨霧之中,動人心魄。
即便是臉上帶著的一絲微怒,也是別有一番風情。
原來萬紫歆準備去火焰洞練功,路經天階時看到幾天不見的小白,一時驚喜,伸手來捉,不想小白狡猾得很,從她手底下溜走了,一時生氣,和小白較起了勁。
萬紫歆輕抬玉足,踏著天階,在小白身後緊追不舍,在越過小溪身邊時,忽然咦了聲,停了下來,雙目注視著依舊向上跑著的小白。
陸小溪也是目瞪口呆、一臉呆滯:那股奇怪的力量似乎對小白不起作用啊?
心中正奇怪,小白這時似是也受到了影響,站在那台階上團團轉,不時回頭看幾眼正逼近的萬紫歆,眼中有驚慌之色。
萬紫歆大喜,飛身上前,一把擰起小白,抱在懷裡。
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到了驚嚇,此時小白在萬紫歆懷裡十分安靜,水汪汪的眼睛露出幾許迷茫。
萬紫歆輕輕撫摸著小白柔順的毛發,和陸小溪並肩坐在一起。
深秋的太陽從天邊露出半個腦袋,柔和的光芒撒向這片如畫的山川,照在陸小溪和萬紫歆的身上。
陽光照射下樹葉的顏色更加豔麗,丹霞峰上一片赤紅,天上的雲彩也似被火燒,紅彤彤的雲浪翻滾,美不勝收。
“呀,小師弟,你這是怎麽搞的?”萬紫歆一眼看見了陸小溪一雙手指頭變得烏黑,指甲縫裡甚至有殘留的血絲。
“沒……沒什麽?”陸小溪縮了縮手,想要隱藏,他可不敢把跟著小白去了後山峽谷的事情告訴這個心直口快的師姐,如果讓她知道,怕是又要嘲笑自己被一隻畜生戲弄了吧?
“其實,你不用這麽逼自己的。”
萬紫歆拍了一下他肩膀,一臉真誠地看著他道:“他們都說你資質萬中無一,你一定能在期限內做完功課的。就算七年沒做完也沒關系啊,只是一個功課,又說明不了什麽。以你的資質,又有我爹教導,修為一定不會比別人差的。”
萬無痕沉靜內秀,夢清寒端莊聰慧,偏偏他們生的女兒大大咧咧,心思簡單,此時見陸小溪雙手有烏黑血泡,也不去多想,以為他是爬天階所致。
陸小溪知道師姐是真心關心自己,心中歡喜,淺笑不語。
耳邊萬紫歆歎了口氣,有些惆悵,繼續說道:“不過你資質再好,怕也是參加不了六年後的的五脈論劍吧?五脈論劍,各峰競爭很厲害的,只有太虛境弟子才可以代替山門出戰,而且除了長門和主持大會的有七個名額外,其余山門只有六個名額,自然是珍惜的很。入門六年就能達到太虛境的,
這一萬年來只有第二十八代掌門江逸仙江真人做到過,你又怎麽能和他相比呢?五脈論劍啊,有多少人會大展身手、名動劍瀾,可惜了!” 言下之意,對陸小溪不能參加此次論劍十分惋惜。
陸小溪倒是沒什麽在意的,隨口問道:“那個江真人這麽厲害啊?”
萬紫歆點了點頭道:“你還記得青州都城外大師兄用過的一招天龍劍雨嗎?那就是江掌門傳下來的絕技,不僅如此,他還降服了一頭青冥白虎成為本門鎮山神獸,看守著長門禁地,真是厲害呢。”
以凡人之軀降服一頭洪荒異獸,陸小溪心中震蕩不已,對如此神通也不禁充滿期待和向往。
似乎是沉浸在對先輩無上風采的向往中,兩個人坐在石階之上一時都沒有說話。
萬紫歆眼望遠方,看不出臉上是什麽神情,也不知道是在想些什麽。
“對了,怎麽好幾天都沒見到大師兄啊?”陸小溪忽然想起要問什麽。
“你還不知道呀?”萬紫歆一臉訝異。
“大師兄下山了。聽我爹爹說十萬大山妖獸外逃,這種現象極為罕見,為穩妥起見,他派大師兄前去打探消息了。只是這十萬大山凶險異常,大師兄此次去不知道什麽時候才能回來。”
萬紫歆說著兩道好看的眉毛皺了皺,臉上掩飾不住的擔憂。
陸小溪的心猛地被什麽扯了一下,那種複雜莫名的情緒一閃而逝。
深刻心中的傷痛不經意地被觸及的時候,隱隱地他又捕捉到一種心安。
當有一天有人為你的委屈出頭、為你的仇恨同仇敵愾的時候,你會不會感動?
雖然查探妖獸消息對劍瀾門來說不過是盡自己身為正道的責任,但落在陸小溪眼裡又多了幾分個人感情。
這個師門終究是值得自己托付的。
善良如他,在心裡默默地想著。
萬紫歆從火焰洞練功回來,因心裡掛念著小白,在和母親夢清寒嘮叨了幾句後就向陸小溪住處趕來。
大師兄下山,如今首座弟子居住的院落只有陸小溪一人,他索性也懶得關門,脫了鞋在床上盤腿打坐。
狐狸小白趴在他身邊,毛茸茸的小腦袋枕在他的腿上沉睡,意甚暇。
萬紫歆進門時看到這一幕,先是怔了怔,然後撇了撇嘴,貓著腰,輕輕蹭了過來。
走到床邊時,猛然伸手向小白抓去。
眼看著要抓著了,小白突然睜眼,一翻身,四肢一蹬,從陸小溪身前竄過。
萬紫歆撲了個空,一雙手抓在陸小溪大腿上。
陸小溪從打坐中驚醒,訝道:“師姐,你做什麽呀?”
“嘿,死狐狸,我就知道會這樣!”萬紫歆暴跳如雷,惡狠狠地瞪著縮在床角的小白。
雖然在天階上小白也被她乖乖地抱在懷裡,但她也知道那是在特定的環境裡,她可沒想著小白從此後就會接受自己。
此時伸手來抱,小白果然躲著她。
對這個小畜生實在有些惱火,明明是自己救的它,偏偏和那個呆子親近,想到這裡恨恨地瞪陸小溪一眼,然後轉過頭,滿臉堆歡,伸出雙手,諂媚地笑著:“小白乖,過來讓姐姐抱抱。”
陸小溪被她一眼瞪得不明所以,又見她換臉之快,一時看得目瞪口呆,這女人,翻臉的速度勝過翻書啊。
小白自然是聽不懂她的話的,扭頭就往床的另一邊跑去。
萬紫歆如同變戲法,從身後摸出兩根胡蘿卜來一臉的得意在手裡晃了晃:“乖哦,姐姐有胡蘿卜吃。”
“它是狐狸又不是兔子,才不會吃胡蘿卜呢。”陸小溪弱弱地說了一句。
萬紫歆明顯一怔,隨即暴喝一聲:“好啊,你這個小畜生這麽挑食,兔子能吃你為什麽不吃?”
狐狸是肉食動物好嚒?這根本就不是什麽挑食不挑食的問題。
陸小溪仰天長歎,淚流滿面。
狐狸被這一聲喝嚇到,從床上跳下,拔腿向門外跑去。
萬紫歆氣鼓鼓地一甩手,手中的胡蘿卜飛出,卻是砸偏了。
她一屁股坐在床上,正好看到陸小溪看過來的眼神,氣不打一處來道:“看什麽看?都是你啦,一個大男人和我搶小動物,你還能不能有點出息了?”
陸小溪翻了翻雙眼,白眼珠多黑眼珠少,明明是那小白喜歡黏我,哪裡是我搶了?
不過這話他可沒敢說出口,說出來,指不定又是一頓胖揍。
再說了,陸小溪老實木納,很多事明於心而不明於口,言辭爭鋒實在不是他所擅長的。
萬紫歆雖然氣鼓鼓地倒也沒有真生氣,那風風火火的脾氣實在是性格使然。
看著小白跑遠了,她也不急,反倒換了一副笑臉一拉陸小溪道:“走,我帶你去一個地方。”
陸小溪還沒換好鞋就被她連拖帶拽地拉出了門。
深山林密,一路落葉飄飄,偶有幾聲鳥啼從樹林深處傳來,更顯得丹霞峰空幽寂靜。
轉過一個山坳,眼前是一條小小的山澗,溪水從山頂緩緩流下,在這山坳處形成一個小溪潭。
潭水清澈見底,偶爾能看到幾隻蝦蟹在沙石上遊走。
萬紫歆嫻熟地一跳,落在水面露出的一塊石頭上,示意陸小溪也跟過去。
二人面對面蹲在那石頭上, 水裡立刻倒映出兩個人的影子。
萬紫歆從隨身攜帶的布袋裡抓了一把白色粉末狀的東西,握著拳頭伸到水裡,然後五個手指慢慢舒展開來,一部分白色粉末被水中的空氣托起飄在水面,被水浸濕後緩緩沉入水底,另一部分則黏在她的手上。
在那些白色粉末從水面沉入水底的過程中,早有幾隻大大小小、顏色不一的魚兒從水底石頭縫裡遊出搶食。
更有兩隻輕輕蹭著她的手心,吸吮著她手上的白色粉末。
似乎是蹭得有些癢,萬紫歆咯咯笑著,不時彎曲著幾個手指撫摸著從她手邊遊過的魚兒。
那些魚兒並沒有驚慌遊走,反倒是十分享受的樣子聚集在她手邊。
陸小溪訝道:“它們好像不怕人啊?”
“嗯,剛開始它們也是怕的,後來來的次數多了它們也就不怕了。來,你也把手伸下來試試。”萬紫歆笑著。
陸小溪抬頭飛快地看了一眼那個依舊低頭淺笑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小樂趣裡的女子。
他似乎是意識到了什麽,眼神在那一刻也溫柔了下來。
他靜靜地把手伸入水中,撫摸著那些從手邊遊過的魚兒。
萬紫歆忽然在水中捉住了他的手,用力一拉,原本蹲著的陸小溪猝不及防下失去了重心,整個人向水面撲去。
好在他反應夠快,立馬伸出手撐住了身體,不過即使是這樣,也嗆了好幾口水。
當他半個腦袋離開水面時,萬紫歆早已跳到小溪潭旁的山路上,一隻手指著他,笑彎了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