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走李金龍的那天，老天十分應景地下著蒙蒙細雨。

　　李金龍穿著便裝，一早晨都在笑嘻嘻地跟戰友們閑聊，暢想退伍後談戀愛、做生意之類的話題。然而，在登車前的那一刻，還是忍不住淚流滿面，返身衝回來與戰友們一一擁抱。這擁抱中，放下了強撐的笑顏，充滿著不舍與遺憾。即使是平時對部隊有著這樣那樣的不習慣和抱怨，但是在這一刻，都已經被兄弟情和留戀所佔據。再看一眼這青山綠水，再看一眼這營房操場，再看一眼這親如兄弟的戰友。踏出訓練基地的大門，就不再是一個兵，也不知何時再能與大家相見。

　　李金龍走後的這幾天，10班的小夥子們沉默了許多，晚上歡快的摔跤項目也沒人提了，或是不願觸景生情的感傷，只有訓練仍然一絲不苟地進行。小夥子們對於考核是有足夠地期待的，辛辛苦苦三個月，瘦了體重、磨破了手背、甚至分手了情人，都在等待著最後的考核，來證明自己是不是一名合格的軍人。

　　考核前一天的傍晚，按照中隊的工作安排，戰士們對生活了三個月的營房、訓練場進行最後一次大清掃。10班的分擔區是基地花園的一片草坪。領取了修剪草坪的工具，張文看著手中的鐮刀和手掌的老繭，這是入伍前從未摸過的生產工具和少有的皮膚狀態。在部隊，一言一行一件小事，似乎都是在潛移默化地塑造戰士們的基本素質。從剛入伍時疊豆腐塊，小夥子們早晨四點就起來壓被子，到每一次衛生清掃，室內要乾淨的可以經得起用面巾紙來檢查擦拭清潔度，點線面的橫平豎直、高標準嚴要求，影響著戰士們的心態。

　　修剪草坪是一件頗練臂力的事情，用鐮刀以30度傾斜角度用力橫掃草叢，以此打折過高的荒草。小夥子們分片輕車熟路地乾著活。中間休息時，大家聚在一起閑聊，王海像變魔術一般，從上衣兜裡掏出了幾根火腿腸，搓搓手，又從褲兜裡再掏出幾根火腿腸，一共九根。笑呵呵地說:“來的路上在小超市買的，哥幾個補充補充能量。”

　　入伍前，火腿腸這類張文覺得不衛生的食物，是幾乎不吃的。入伍後，什麽洋蔥、胡蘿卜、油條豆漿，一切挑食的毛病都治好了，對於每天累到半虛脫的小夥子們，吃什麽都覺得好香好美味。

　　雙手握住火腿腸，用力前後反向擰折，放在嘴裡嚼著，邊疆有些感慨:“明天考核之後，集訓就結束了。前幾天剛送走金龍，明天之後，可能我們都要各奔東西了。”

　　張文看看空中皎潔如鐮刀狀的彎月，有些感慨:“下連之後，不知道會是什麽樣，咱們是首屆直招士官，大家都要努力混出個樣子來！”

　　“不知道等什麽時候咱們還能再聚，到時候也就不用抹黑喝酒、偷偷摸摸啃火腿腸了。”耗子的一句話逗樂了大家。

　　張文若有所思:“咱們在這訓練基地留下點什麽念想吧。”

　　“留什麽?”

　　張文看看周圍，腳下躺著一把修剪草坪時壞掉的鐮刀。眼睛一亮，對，就是它！

　　彎腰撿起這把鐮刀，揮一揮:“這把鐮刀，咱們用了三個月，手上磨起了泡，也是第一次使用這種勞動工具。明天集訓就結束了，它也完成自己的歷史使命了。我們找個地方把它埋了，當作我們的青春、我們這三個月新兵集訓的紀念。未來若乾年，如果我們再能聚首，兩件事，一是去山坡上勇攀高峰四個大字上喝酒，二是一起回來挖出這把鐮刀。”

　　老鍾一樂:“哥們，你這是《最後一課》看多了啊。我水土都不服，就服你！”

　　“哈哈，怎麽樣?讚不讚同。”張文看著大家。

　　“好啊，未來回來聚會，跟尋寶似的找鐮刀，也是個有趣的活動。”眾人在草坪深處一棵柳樹下，找了個容易標記的位置，挖坑埋掉了陪伴他們三個月的鐮刀。

　　張文看著黑土一把一把地覆蓋上鐮刀，眼前浮現了這段難忘時光的喜怒哀樂。剛來時因為在軍營洗澡被要求三十分鍾之內洗完，最後出來的人做50個俯臥撐而憤怒;因為爬戰術時胳膊上的摩擦傷卻不屈服倔強地昂著頭;因為不服輸咬牙在要虛脫的前一刻互相鼓勵、互相推拽著完成5公裡越野跑的兄弟情;因為犯錯誤而被集體拉緊急集合的困頓記憶。 這三個月，比以往三年的記憶還多。當然，還有不堪的愛情。

　　考核的當天，摩拳擦掌準備了許久的小夥子們，反倒沒有了準備時的緊張和局促。一項一項如同訓練一般地完成考核。這就是劉鶴隊長常說的，訓練是不流血的戰鬥。當然，爬戰術時胳膊磨破了也沒少流血流汗。

　　軍事理論、條例條令、單兵隊列、5公裡越野、400米障礙跑、仰臥起坐、俯臥撐……

　　除了王海，大家都輕松過關。每項考核，輪到王海時，大家都在齊心給他鼓勁、替他擔心。5公裡衝刺時，已經跑完全程的張文、邊疆顧不上喘口氣，回身陪著王海跑，給他帶節奏，一路在及格的邊緣總算有驚無險地衝過終點線。

　　一整天下來，除了晚飯因為勞累而多吃了兩口，一切照舊。

　　晚飯食堂做的特別豐盛，似乎預示著沒有不散的宴席。訓練期間，小夥子們特別能吃，每次吃飯，10班的小夥子都爭著在大家吃飯的時候，起身去打第二次菜，為了讓全班吃的更好一點。這些點點滴滴，都讓張文覺得，認識這些人，當這一回兵，值得。

　　這頓晚飯，每桌加了一大桶飲料。不知道誰最先提議的，全隊人一齊起身，端著鐵碗，以飲料當酒，共同舉杯，齊喊三聲:“乾！乾！乾！”

　　豪邁的聲音在訓練基地的食堂回蕩著，也撞擊著每位直招士官的心靈。這是他們的畢業季，也是他們的畢業禮。